宋銘謙還記得,自己跟「酆敏淳」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是在酆家舉辦的宴會上。

當時謠傳,准揚集團經營不善,酆家老頭只好辦個宴會推銷一雙兒女,看能不能來個聯姻救救家業。

深知內情的宋銘謙知道那謠言傳得很客氣,准揚集團如今已不值得任何投資,會去的人多是來看戲的。

本來,他只是被愛看八卦的好友拖著去看狀況。

在宴會舉行不到半小時後,宋銘謙已想把早就準備好的理由拿出來藉故離席,卻突然在小廳外看見了,自己本該不認識的「酆敏淳」本人。

在那刻之前,他認識的「酆敏淳」,原是同校的姚敏淳學長。學長是音樂班的高材生,對誰都挺冷淡,但不管是學姊還是學妹,就是同性也跟他告白過。

宋銘謙不是沒想過追求對方,只是前仆後繼被宣布失敗的人太多,他猜測,學長並不想在這時候浪費時間談戀愛。

號稱一路從高一拒絕告白到高三的學長,畢業後出國,繼續拿下各項大獎。

學長參加的比賽,他盡可能地透過各種管道弄來影片,就連學長在大學私人舞會上的彈奏影片也沒落下。

他喜歡學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輕抬重落,每一秒,都像在他心臟上撓抓。

他更喜歡學長彈琴時點綴在唇角的微笑,動人心弦。

大學還沒畢業,學長已經開始巡演,小有名氣。

當然,每一場演奏的票,只要時間上許可,能買的他都買了。該送的花束也不曾少過,只是從不留下他的本名,署名時單單留下一個S

這幾年來一直如此,宋銘謙想著,自己已經接手公司,也差不多該聯繫學長了。

理由不難找,畢竟他準備多年,就是為了能順理成章的贊助。

可是,姚學長突然消失了,不再參加任何一場比賽,也不開新的巡演。

甚至有人說,學長賣掉珍藏的琴,大概是江郎才盡。

宋銘謙下意識不願相信這個消息,直到他的秘書請示他,說找到姚敏淳賣掉的鋼琴,總共兩台,要買哪一台?

沒多久,酆家可能要倒的消息偷偷流傳著。

本該毫不相干的兩件事,卻在酆敏淳身上得到了交集。

消息傳出的兩個月後,宋銘謙在宴會上看到了獨自佇立於鋼琴旁,如今已經不姓姚的學長。

三天後,酆敏淳帶著一個登機箱按了他家門鈴,搬進宋家。

 

 

 

 

 

 

 

 

 

 

 

 

 

 

在宋家住下的第一晚,酆敏淳是失眠著迎接曙光的。

父親拿最後一點周轉資金辦了宴會,那晚,他聽到許多閒言碎語。不管是在他面前明著暗著嘲諷羞辱,還是路過他身邊深怕他沒聽到而放大的冷哼,酆敏淳都不為所動。

在他還能彈琴的那段日子裡,不僅競爭者眾,背地裡的小動作或造謠也從沒少過。

那時他不畏懼,如今更不會被影響。

但是,當宋銘謙出現在他面前,一本正經與他談一場商業婚姻,甚至是宋家能給出怎樣的條件時,酆敏淳看著對方眼底的執著,突然有些膽怯。

說那樣的情緒是膽怯並不完全貼切,但他的確不知所措,只能低頭看著杯中香檳。沒多久,宋銘謙停下介紹,自嘲我太心急,是不是嚇到學長了。

酆敏淳抬起頭,挺直腰桿看向對方,只問一句「宋家付出這麼多,要的只是一場婚姻?」

他多希望從宋銘謙眼底看出些其他的情緒來,給他多一點線索,讓自己明白將要邁入怎樣的婚姻裡,不至於受到太多傷害。

如果還有其他選擇的話──像是宋銘謙只需要一場婚姻,他真正想娶的人不被家長接受,需要未來的另一半能大度接納。那麼,酆敏淳覺得自己能安心些,畢竟,這可能是最好的下場,甚至還能說得上一句互相利用,兩不相欠。

但宋銘謙只是微笑著告訴他,「是的,目前,我只求跟學長有一場婚姻。」其餘的,宋銘謙什麼也沒說,更沒透露任何事情。

兩家談妥後,父親要求他盡快住進宋家。美其名早日習慣婚姻生活,實則要讓其他名流們明白,宋家是我們的了,別來攪局。

踏進宋家的那個下午,酆敏淳其實只見到宋銘謙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而那短短幾分鐘,宋銘謙幾乎都忙著講電話。

那些商業名詞對酆敏淳來說無異於外星文字,他聽得頭痛,便打算依照一名中年男子的說法,找個位置坐下,安靜等待。

酆敏淳想,這位為他開門的中年男子應是宋家的管家。

宋銘謙看到他後,似乎很想結束通話,又不好讓電話另一端的人認為他失去耐心。他站起身,朝自己身邊做出邀請的手勢,大概是要酆敏淳坐那。

酆敏淳坐在離宋銘謙最遠的單人沙發上,自認不卑不亢地向端來花茶的管家道過謝。

宋銘謙對他選了最遠的位置並沒有意見,只是又講幾句後,推託自己有文件要簽,說著抱歉啊鍾叔,下次聊,一定一定。

電話一掛,宋銘謙也不說什麼,只是看著他,微笑地看著。

酆敏淳並不畏懼於此,他直視對方,帶著一貫的冷淡。

最終,先開口的還是宋銘謙。

「學長,真的不記得我?我只小你一屆而已,我們同一個高中。」

「是嗎,」酆敏淳回憶了下自己的高中生涯,多是黑白兩色、琴譜被他翻到有些起毛的觸感,再多,就是比賽與術科考試了。他勉強自己想了幾秒,說:「不記得。我在音樂班,沒見過你。」

「我們在朝會的時候應該打過照面才是,領獎的時候。」

酆敏淳忍住一句「我領過太多獎,不記得。」他輕輕地點點頭,就當聽見這說詞的回應。

「學長不用這麼緊張,當自己家,以後這也的確是你自己家。」宋銘謙按著沙發扶手,突然站起身,向站在他身後的中年男子說:「傅叔,他是我學長,酆敏淳,以後是我丈夫。之前麻煩您收拾的客房就是給他準備的,麻煩傅叔帶他過去。」

傅叔應聲好,拎起他放在腳邊的行李箱後,又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

客房。酆敏淳聽見讓自己鬆了口氣的名詞,他沒有猶豫,朝宋銘謙提問並確認自己沒聽錯,「你說,客房?」

「是啊,客房。我怕學長初來我家,什麼都不習慣還要跟個陌生人共處一室,壓力太大了。學長先睡客房吧,婚後再移到主臥。」

酆敏淳當下覺得跟對方道謝似乎有些奇怪。畢竟,是要謝什麼呢?謝謝你救了我父親一輩子的心血,還是謝謝你讓我等到婚後再住主臥?不管哪一個,都很奇怪。

但他還是說了謝謝,得到宋銘謙的一個微笑及一句「別這麼客氣。」

宋銘謙又說他要出門一趟,晚上可能沒辦法回來吃。交代傅叔要問學長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要是他太晚回家,都別等門了早點睡吧。

那晚,酆敏淳早早回房休息。他自行李箱中拿出僅有的三四套衣物放進過大的衣櫃,接著只能無事可做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這不像自己的風格。以前不管是何種規格的比賽,前一晚他都能安穩入睡。若是心煩,起床彈半小時的琴就能安定心神。

但那晚,酆敏淳躺在柔軟的床上,高舉雙手彈完兩首曲子,依然無法入睡。

在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後,他聽見大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又聞傅叔上前問宋銘謙需不需要解酒湯的詢問,他看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凌晨一點零七分。

自己還是一點睡意也無。

秋天的日光來得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酆敏淳發現室內微亮後,乾脆起床洗漱,換好衣服後踏出房門。

他住的客房在二樓靠近樓梯處,而走道的最末端,便是主臥。

酆敏淳看著主臥室半開的門,莫名又有些緊張。他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撇頭便快步下樓。

人還沒到一樓,酆敏淳已聞到食物的香氣。空氣裡飄著炒蛋與煎培根的味道,摻著一些麵包香,全是傅叔昨天問他習慣早餐吃什麼的東西。

酆敏淳走沒幾步,明明聲響也不大,原本背對著他站在飯廳裡指揮的傅叔卻轉過頭,朝他道:「酆先生,早安。」

「傅叔,早。」酆敏淳見傅叔兩手握住椅背往後一抬,為他準備好可直接入座的位置,便道了謝。

豐盛的早餐在他入座後安靜且快速地上桌,酆敏淳猶豫了一會才轉頭問傅叔:「要等,呃……宋銘謙嗎?」

「少爺會準時六點二十起床,喝杯熱牛奶後去晨跑。」不知道傅叔是哪時看的時間,酆敏淳只聽見對方說「再五分鐘少爺才會起床,酆先生如果想等,是否也給您一杯熱牛奶墊胃呢?」

酆敏淳想,這裡畢竟是宋家,若是直接吃早餐不等主人似乎有些不禮貌。他點了點頭,請傅叔為他準備溫牛奶,別太燙,他怕燙。

在酆敏淳喝完半杯溫牛奶時,不遠處的樓梯傳來一些聲響,是穿著運動服的宋銘謙正快步下樓。

「天氣是不是變涼了啊傅叔?麻煩你,找人鋪上地毯吧,我怕學長踩到時腳底會冷,記得啊,樓梯也……啊,學長,早。」

酆敏淳放下陶杯,緩慢地點了點頭後又回句「早。」

其實這樣的秋天並不算冷,酆敏淳想:跟在歐洲比起來,這裡的秋天帶著溼氣與未散的暑氣,只是早上比較涼一些罷了。

但對方一片好意,酆敏淳也不好說自己剛剛下樓時並不覺得冷,更何況,傅叔還給了他一雙室內拖呢。

兩人的對話停在互道早安上,邊看平板邊喝牛奶的宋銘謙很忙,而酆敏淳有著吃飯時不說話的習慣。

喝完牛奶,宋銘謙起身向他說明自己要去晨跑,如果學長有其他事的話,傅叔都能幫上忙的。別看傅叔很冷淡不理人的樣子,我可是他帶大的,他還幫我綁過鞋帶呢。

酆敏淳擠出表演用的微笑,偷偷瞄了眼傅叔,只見傅叔面對自家少爺的熱情介紹則是一點反應也無。

等宋銘謙出門後,酆敏淳鬆了口氣,吃完剩下的早餐後又逛了逛庭院。但因整夜未眠,還沒到午餐時間,他便在沙發上沉沉睡著,直至下午方醒。

 

 

 

 

 

兩人維持這樣的生活方式,各自忙著無聊著,過了將近一週。

直到週二晚上,宋銘謙在晚餐後提及他父親希望他們可以著手籌備婚事,不要拖太久。

酆敏淳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從宋銘謙書房裡找到的偵探小說。他一聽見宋銘謙的話,原本因美食與書籍而放鬆的神經又瞬間繃緊,嘴角抿成直直一條線。

宋銘謙看著依然離自己有些距離的酆敏淳,他也不急,只說:「我跟爸說,反正最近我也忙。更何況,事情越重要越要慢慢辦,才不會忙中有錯。」

酆敏淳連點頭的動作都顯得僵硬,宋銘謙耐心地接著道:「我想了想,先從挑婚宴飯店開始?學長有偏愛的飯店嗎?」

「沒有,都好。」

「那,有幾間飯店跟我聯繫過,希望我們婚宴能在他們那辦。」宋銘謙稍稍傾身,問:「我整理一下他們用來辦婚宴的主廳照片,麻煩學長你挑三間給我,可以嗎?我們之後再就菜色討論看要選哪一間?」

酆敏淳連著點頭,彷彿想盡快結束這個他不想聽見的話題。

宋銘謙話題一轉,問:「學長住了幾天,還習慣嗎?」

酆敏淳這才鬆開原本緊緊按著書頁的雙手,他像在斟酌句子那般,輕聲說:「傅叔人很好,我住著很習慣。」

「那就好,」宋銘謙滿意地笑了,又說:「很抱歉這幾天我真的抽不出空陪學長,但我之前讓楊芮把你珍藏的兩架鋼琴都買下來,等日後有琴陪著,學長就不會只能看書排遣無聊了。」

酆敏淳睜圓了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宋銘謙接著道:「本來前天就能送到家裡,但負責調音的老師傅身體不適,他又堅持要跟來現場再調一次音,只好等這位老先生痊癒。」

「我可以等的。」酆敏淳闔上書,露出了這幾日來最溫柔的神色,「它們,我是說,鋼琴。它們還好嗎?賣掉的那天,工人說會小心搬,也做了防護措施,但我有點擔心……」

「之前檢查過,看來是完好無缺的,學長大可放心。」

「謝謝你,」酆敏淳嘆口氣,「真的謝謝你。」

「不用這麼客氣,我知道每天在這大宅裡是很無聊的,能讓學長好過一點就好。」

酆敏淳搖搖頭,說:「日子無聊,對我來說無所謂。我是,謝謝你讓它們回到我身邊。我一直……」

宋銘謙見對方低下頭,句子遲遲沒能說完,猜測酆敏淳可能是不願與他分享這些情緒,或者是找不到洽當的措詞。他笑道:「那以後鋼琴就歸學長管了,鋼琴嘛,我一竅不通。」

酆敏淳仰起臉,朝他笑了笑,說聲好。

那天晚上,兩人依舊是在客廳各自看書看報告。但在宋銘謙準備上樓洗澡時,酆敏淳突然自書中抬頭,對宋銘謙問了句「你要睡了嗎?」

宋銘謙一邊捏著肩膀一邊回答「是。」而出乎他意料之外,不像前幾天那般僵硬的應對,酆敏淳淺淺地笑著,又對他說了句晚安。

就像朋友那般自然。

宋銘謙當下也自然地笑著回了句晚安,等走到二樓主臥後,一關門,才握拳低聲喊了兩個意義不明的單音。

也不是完全沒進展。宋銘謙樂觀地想著:至少,酆敏淳今天笑了。

 

 

 

 

 

 

住了幾天,酆敏淳漸漸習慣早上六點多宋銘謙起床後發出的聲響,偶爾是關門聲,有時是下樓時吩咐傅叔一些瑣事。

儘管他們名義上是將要結婚的一對,但相處模式像對彼此不熟悉的室友。而他的室友,顯然是個有良好生活習慣的乖孩子。

他暗自佩服宋銘謙能不分晴雨,每日準時起床晨跑,像這樣健康的好習慣,自己是絕對無法養出來的。

隨著早晚一起見面吃飯的日子多了,酆敏淳對這位原本不熟悉的學弟也有了一些了解。

像是宋銘謙晨跑完喜歡吃中式早餐,濃稠白粥是他心頭好,搭配任何小菜他都能吃得很香。

宋銘謙習慣一回家就把外套或行李放在雙人沙發的左邊,如果當天工作並不是很多,他會上樓換套運動服,找有空的佣人們去後院的籃球場打一場鬥牛。

宋銘謙喜歡在晚飯後跟他聊聊天,有時是聊他昨天拿在手裡的書,有時是談談最近公司有什麼趣事,甚至向他抱怨秘書將上司偷偷藏在置物櫃深處的洋芋片吃掉了。

就是很少提到籌備婚禮的事。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酆敏淳為此偷偷鬆了口氣,畢竟,宋銘謙不算說過為什麼要結這場婚。而自他住進來到現在為止,從沒看過任何男人或女人來找宋銘謙。

宋銘謙也不曾帶誰回宋家,回到家後除了公務也沒有任何電話。在他看來,這場婚姻就真的只是為了結婚,需要一場婚禮,他卻找不到原因。

如果只是要找個人結婚,何必找一個負債累累的人呢?

宋銘謙的條件很好,沒必要把婚姻跟時間綁在他身上。酆敏淳想過幾次這問題,但宋銘謙在的時候通常傅叔也在,他不確定這麼隱私的事情能不能公開討論,也就沒問。

宋銘謙不提,這件事就彷彿不存在一樣。

雖然這樣的想法讓他像不願面對現實的鴕鳥,但酆敏淳深明事情的掌控權並不在自己手上,能少聽到一點是一點,能拖一天是一天。

儘管生活悠閒舒適,宋銘謙也告訴他:如果學長想出門逛逛,就讓傅叔請司機載你,我留了一位司機跟兩台車在家待命。要是學長對車或司機不滿意,跟我說或者跟傅叔說都行,我們再換。

至於傳說中的黑卡副卡,他住進來的隔日,卡片已放在客房的書桌上,被他收進抽屜深處。

這種日子任誰也挑不出缺點來,誰都能盡情享受,但酆敏淳只盼著鋼琴抵達宋家的那天。

鋼琴到宋家的前一晚,酆敏淳因為貪看一套偵探小說而熬了夜,在將近凌晨四點時才心甘情願地放下書,關燈入睡。

那天早上,他沒聽見還算熟悉的關門聲,也不知曉宋銘謙有沒有說話,他睡得相當沉。

而當銘刻於骨血的鋼琴聲竄進耳裡時,酆敏淳驟然自夢中醒來,手忙腳亂地洗漱更衣,疾步下樓。

酆敏淳循著每一個音符前行,他在客廳中央閉上眼,聽了兩個音後轉身往左,朝那間有著整片落地廣角窗的小房間跑。

他不過跑了幾步,傅叔就從那沒關上門的小房間裡走出來,微笑看著他。

傅叔沒說什麼,但酆敏淳連忙停下奔跑,加大步伐往傅叔的方向走。

「酆先生,」在酆敏淳摸到他想念許久的其中一架平台鋼琴時,傅叔站至他身邊說:「少爺交待了,這裡全權交由您布置。如果您有什麼吩咐或要改的部分,只要告訴我便可。」

酆敏淳的指尖停在白鍵上,沒有往下施力。他深吸口氣,向傅叔說:「沒有,這裡很好了,什麼都很好。」

他轉過頭,向調音的師傅鞠了躬,說:「非常謝謝您。我剛剛聽見了,它的聲音,跟以前一模一樣。」

老師傅「嗯」了聲,沒再說什麼,由傅叔領著出了門。

那兩人一走,酆敏淳立刻坐在鋼琴前,靜靜地看著他多年的朋友。他的指腹滑過幾鍵白、幾鍵黑,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卻始終沒有往下按。

直到傅叔輕聲敲了敲房門,酆敏淳才回過神,轉頭看著站在門邊的管家。「怎麼了嘛傅叔?是不是,我,我現在還不能彈琴,是嗎?」

「您當然可以彈琴,」傅叔又道:「琴是您的,這房間當初也是設計當琴房的。窗戶全是隔音的真空玻璃,牆面也做了吸音裝潢。當然,如果您有其他要改的部分,只要跟我說一聲就好。」

酆敏淳搖了搖頭,看著傅叔向他微微點頭後離開琴房,他轉過身,在門被關上的瞬間按下第一個音。

彈琴的時間過得很快,一如既往。

酆敏淳覺得不過彈了一小會,剛停手準備換一首時,敲門聲像算好時間一般立刻響起。他安靜等了幾秒,卻沒人開門。酆敏淳疑惑著該不會是自己聽錯了,他起身開門,只見傅叔站在門口。

「傅叔,有什麼事嗎?」

「少爺早上出門前告訴我,您一彈琴就忘了吃飯,要我提醒您用餐。很抱歉打斷了您彈琴的興致,但還是請您先用午餐吧。」

酆敏淳沒多想,點了點頭,走向飯廳。

在酆敏淳用餐時,宋銘謙接到好友來電,被迫中獎般讓出辦公室與午休時間,以供好友避難。

「我忘記上次數到哪了,這次是三十七,還是三十八鬧分手?」宋銘謙低頭簽了手邊文件,一眼也沒施捨給好友,當著秘書的面直接朝對方提問。「是不是又鬧到公司去了?」

站在門口拎著兩人份午餐的魏晴繁刻意大聲地嘆口氣,用力關上門後說:「你年紀輕輕還小我兩個月,怎麼講話方式跟我爸一樣?還有哇,人家有名字的,什麼三十七三十八,你是國小生在學數數啊?」

宋銘謙等秘書收走文件,抬頭笑道:「所以,是哪一個提了分手?還是這次不只是分手?」

魏晴繁重重地將午餐放在宋銘謙桌上,說:「我就不懂,上床前明明說好不談感情,她要什麼我買什麼,不哭不鬧好聚好散。怎麼每一個到最後都又吵又鬧的,她們能反悔說什麼放感情了,我能反悔說不付帳單嗎?」

宋銘謙挖挖耳朵,說:「可以啊,但你的下場可能會比現在還慘。」

魏晴繁單手耙亂後腦杓的髮,一屁股在宋銘謙對面椅子上坐下,順手把職稱牌掃到一旁去,「不說她,說說你。真的要結婚了?」

「是啊,」宋銘謙打開裝著午餐的紙袋,裡頭的香氣緩緩散出,聞得出來是藥膳之類的餐點。「婚禮日期跟飯店暫時還不確定,不過婚是一定會結的。」

魏晴繁兩手撐著臉,挑眉問:「暫時不確定?怎麼,你有婚前恐懼症所以沒辦法訂婚期啊?」

「學長還在挑飯店,我們也不急著訂日期。」

「學長是吧。」魏晴繁瞇眼笑著,臉上寫著「我就是好奇所以專程來八卦這件事的。」

「你也得叫他一聲學長,我們同高中。」宋銘謙拿出那裝在外帶碗裡的藥膳鍋,瞥了眼紙袋中的另一只外帶碗,裡頭裝滿切片的塊莖類蔬菜。

「你對學長還真是情有獨鍾啊,」魏晴繁不顧形象翻了個白眼,說:「我知道你高中就看上姚敏淳學長,追不到他,你居然喪心病狂娶個同校學長代替他?這也太絕了,酆家那個剛認祖歸宗的前私生子哪裡得罪你啊,你要拿他當替罪羔羊?」

宋銘謙打開那只裝著塊莖類蔬菜的碗,終於忍不住嘆口氣,「你帶火鍋來我這邊吃?菜居然還是沒熟的。」

「當然,反正你有個什麼都會的秘書,煮個火鍋應該難不倒她。」魏晴繁嘴上笑著可是眼底一點笑意也無,他接著說:「需要我幫你叫她嗎,我知道她分機號碼。」

宋銘謙將藥膳湯底與蔬菜盤推到旁邊,搖頭道:「楊芮是我高薪挖來的秘書,她很忙,午餐這種事也不在她的職務範圍裡。而且,你跟女朋友吵架,還有餘力撥出心思找我的秘書麻煩?」

魏晴繁冷笑兩聲,說了句「你以為她沒事幹嘛跟我吵架」後,又嘻皮笑臉地追問宋銘謙八卦,「酆家那個私生子是長得跟姚學長很像嗎?他家財務現在可是個大洞,誰跳下去誰倒楣,你居然敢跳,想必他跟姚學長至少有八分像吧?不然就是……呵呵呵,你懂。」

宋銘謙搖搖頭,想著不如把藥膳鍋扣在魏晴繁頭上,既能讓好友閉嘴,又可以處理這份不知該怎麼煮的午餐。「我不清楚你以為我懂了什麼,但他跟學長不只八成像。」

「九成?」魏晴繁遮嘴故作驚恐貌,又問:「能長這麼像嗎?」

「不只。」

「哦,那他一定是整形了,」魏晴繁鬆開手,摸著下巴道:「可能是他打聽到你對姚學長一往情深堪稱變態,乾脆整成姚學長的樣子。」

宋銘謙再次搖搖頭,說:「你去探聽酆家的事情時,有沒有問過酆家私生子認祖歸宗前叫什麼名字?」

「他要是酆家私生女,我絕對會打聽打聽。但他是個男的,不好意思,沒興趣。」

「他現在叫酆敏淳,以前姓姚。」宋銘謙見好友一聽到這名字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張大嘴並伸手指著他,他只能笑道:「就是我的那位姚學長。」

魏晴繁一邊敲著桌面一邊低聲說「我就知道,你哪可能傻到拿錢去填酆家,居然是那個姚學長,居然是那個姚敏淳。」最後,他皺眉看向宋銘謙,嚴肅地問:「你確定是姚學長?不是酆家找人整成他的樣子?」

「我喜歡學長的事,總共三個人知道。就算加上我爸媽跟傅叔,那也才六個。酆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宋銘謙往後靠在椅背上,輕聲說:「除了他,也沒有其他人會無視那張無上限的信用卡,只一心一意等著兩架舊鋼琴回到他身邊了。」

魏晴繁兩手交叉搓了搓上臂,做出抖落一身雞皮疙瘩的樣子,「好了好了,我不想看見同性發情或思春的樣子,只要你確定是那個姚學長就好。」

宋銘謙笑著指了指桌旁的藥膳湯底,說:「你既然都帶來了,那我們帶著湯底去樓下請餐廳阿姨……」

「不,不,不,」魏晴繁連連擺手,說:「你留著吧。」

「為什麼?」

「我本來以為酆家那個私生子如果不是長得像姚學長,就是床上技巧了得,勾得為姚學長守身如玉的宋少爺連夜提親,所以帶了藥膳來給你補補。」魏晴繁兩手按在胸前,面露同情地看著好友,「沒想到你居然娶到夢中情人,哪,這藥膳你留著,洞房花燭夜千萬不能丟人啊……」

「你才需要補補吧,」宋銘謙無奈地反擊,「夜夜笙歌的人不是我,藥膳你留著,能補多少算多少。」

兩人又胡扯半天,直到肚子真的餓了,才由魏晴繁開車載宋銘謙去魏家名下的飯店吃中餐。

宋銘謙深懂好友,既然找了他去魏家的飯店吃飯,肯定還有其他事。

果不其然,吃到一半魏晴繁就說了來意,直指這一切都是魏爸的意思。

「我說婚宴這種事讓小倆口決定就好,我爸非得要我向你推薦一下我家,還有婚宴的菜單什麼的。」魏晴繁拿著菜單,臉上滿是無辜。

「我知道了。」

拿了婚宴菜單的宋銘謙飯後直接回公司,處理完公事,甚至開了個主管會議。但他的桌上,就這麼大喇喇地放著那張菜單,任高階主管與秘書看了好幾眼。

那是他與學長的婚宴菜單提案。

宋銘謙在下班前才將菜單收進公事包中,帶著愉悅的心情,回到他與酆敏淳共住的家中。

 

 

 

 

 

在宋家多了兩架鋼琴後,酆敏淳每日下午都會在琴房待到五點,彈完琴後做伸展操並保養手腕及手臂。通常在他熱敷結束時,宋銘謙也差不多下班到家,他們總會在這時聊上兩句。

只是今天,酆敏淳熱敷到一半不小心睡著,等他醒來時,一看牆上的掛鐘,將近七點。

應該在手上的熱敷巾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柔軟的毛毯。

客廳也不像往日那般明亮,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燈失去光芒,昏黃的光線灑落在雙人沙發旁。酆敏淳找到坐在雙人沙發上的宋銘謙,那人安靜看著書,連翻頁的動作也相當輕柔。

原本,這樣安靜的畫面,酆敏淳是絕對不會打破的。但他才動了一下,宋銘謙便立刻抬頭看向他,臉上亦無一絲不耐或被打斷閱讀的不悅。

宋銘謙問他餓嗎?還是想接著睡?

酆敏淳還沒回答,宋銘謙的肚子倒是先叫了兩聲。

基於禮貌,酆敏淳很好地管理了表情,一點笑意也沒露。但宋銘謙卻自己笑得很開心,一邊收書一邊笑,最後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酆敏淳瞅著眼前寬大的掌心,猶豫了幾秒,僅僅說句謝謝後便自行起身。

對於自己拒絕好意的行為,宋銘謙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或尷尬,吃完晚餐後還是照樣問他這些菜合不合胃口,甜點會不會太膩?

與那些被他拒絕過的人不同,完全不同。

酆敏淳低頭享用提拉米蘇時,聽著宋銘謙向傅叔說「明天我想吃蝦,學長也喜歡海鮮,明蝦可以嗎?」

本該專心吃甜點的自己,卻突然想起那些舊事。

念書時,總有人向他告白,一個接著一個。來告白的人多是緊張,臉孔一張換過一張,他不曾記得任何一個。

不知為何,他卻記得那些緊張的情緒,以及那些人被拒絕之後的尷尬表情。

有個高中學妹,在被他拒絕之後當場就哭了,哭著問他「我們之間一點點可能也沒有嗎?」

酆敏淳記得自己毫不猶豫地點頭,下場是隔天被一群學弟堵在去鋼琴教室的路上。

但他不能打架,不能還手,更不能抬手擋臉。

他的手,遠比臉重要多了。

當他以為將要被揍時,不知道是誰遠遠喊了一聲「校長好!」聲音不僅乾淨透徹,又足夠沉厚。

學弟們聽見後連忙收回拳頭並散開,臨走前還放話要他小心點,敢再讓她傷心試試看。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拒絕的學妹是校花來著。

之後再有人找他告白,他總會想起那天的事情。雖然仍舊要拒絕,也還是拒絕的很徹底,但他會加上一句謝謝你,充當彌補。

那些被拒絕之後的尷尬與不甘,幾乎塞滿他就學期間的下課空檔裡。對那些反覆出現在他眼前的情緒,他算是一眼就能辨別出來。

他的無法回報,成了他的過錯。

那些尷尬,成了他最不想看見的畫面,卻得一直看見。

相較之下,鋼琴就不會如此了。

他想付出多少,不必問任何人,也不用擔心沒有回報。只要有琴,有琴譜,就能交織出一個世界。

酆敏淳想到這結論時,聯想起自己的琴譜全放在家裡,便皺起了眉。

他本以為到宋家後再也沒機會碰到鋼琴了,想說與其看著琴譜傷懷不如不看,就把琴譜放進櫃子裡鎖起來。

哪知道宋銘謙不僅買了琴給他,家裡甚至還有琴房。

這幾天,自己憑著記憶與一腔激動,開開心心埋頭彈琴。但……

「學長?」

「嗯?」酆敏淳抬起頭,只見宋銘謙不知何時起身並只離他三步遠左右,正略帶擔心地看著他。

「學長不喜歡提拉米蘇嗎?」宋銘謙指了指盤中還剩下一半的甜點,又問:「還是手不舒服?我看你眉頭都皺起來了,是熱敷的時間太短,手會痛嗎?」

酆敏淳搖搖頭,道:「不是,只是想到我沒把譜帶來這裡,只能憑記憶彈……」

「這樣啊,」宋銘謙笑道:「那學長要現在回家拿嗎?這樣明天就能看著譜了。」

酆敏淳仰頭看向對方,在宋銘謙追加一句「這時間拜訪的話是有點晚,不過開車過去也才半小時不到,還好。」時,有些遲疑且不習慣地點了點頭。

宋銘謙見他點頭,便向傅叔說等等我們要出門,我開車就好,不麻煩司機了。

到了要出門時,酆敏淳才想起要跟對方說聲謝謝。

他看著對方為他關上車門,繞過車頭打開駕駛座車門,自己卻突然感到有些緊張。直到宋銘謙繫好安全帶並握上排檔桿時,酆敏淳深吸口氣,拉了拉宋銘謙的袖子,朝望向他的宋銘謙認認真真道了謝。

「不用客氣。」宋銘謙壓低聲音,說秘密似的道:「其實啊,我想帶著學長出來兜風很久了,又不好意思提,幸好你想回家一趟。」

「是嗎?我本來還想這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宋銘謙看著他,眼底全是笑意,「真的,一點也不麻煩。」

酆敏淳本想再說次謝謝,但宋銘謙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般,發動車子駛離車庫之餘,告訴他「學長如果願意出門,我很樂意當駕駛的。」

他看著宋銘謙帶著微笑的側臉,認為對方說的話並不是違心之論,就不再道謝。

車子平穩前進,酆敏淳心裡卻沒這麼平穩。

宋銘謙提及回家,他倏然想起自己怎麼會跟宋銘謙住在一起。再回頭想想,住進宋家後的日子甚至比在家還舒服,讓他過著過著,竟忘了不少煩心事。

他瞄了宋銘謙一眼,沒太多猶豫就將心裡的疑惑說出口。「那個,雖然我問過你,你也回答過我了,但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要……跟我家有姻親關係。」

宋銘謙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正確一點的說法,是跟學長有婚姻關係。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追求學長的妹妹喔。」

「所以……」酆敏淳整理好思緒,明確地提問:「你很確定要跟我有婚姻關係,是為了什麼?我家有債務你是知道的,是什麼原因或條件讓你要這場婚姻?」

「學長覺得呢?」

酆敏淳低下頭,說:「我猜,你或許有位不被家人接受的心上人。娶個男人,可以確保你跟她的感情不會被第三個人影響。」

宋銘謙沒回答,只專注前方開著車。

酆敏淳想著,這樣的態度算不算默認?

但他既然問出口了,即使心中突然有些不明不白的落寞,還是得把事情釐清。酆敏淳舔了舔下唇,接著說:「我家有負債,我有求於你,你可以大方要求我配合你演齣戲。是這樣嗎?」

隨著宋銘謙轉方向盤的動作,車子流暢過彎,過了個路口後遇到紅燈,車子慢慢停下時,宋銘謙才說:「挺有道理的。不過,學長,你的推測有個小問題。」

「什麼?」酆敏淳歪著頭,想了想,仍認為這個推測沒什麼問題。

宋銘謙看向他,那總是溫柔的笑容裡有些不同以往的情緒,酆敏淳看不懂,也不曉得該怎麼問。

幸好宋銘謙很快地給他一份解答,笑容也恢復成他所熟悉的那樣,溫和而柔軟。「學長,這推測的前提是我有位女性的心上人,對吧?」

「是啊。」

「可是我沒有,沒有什麼女性的心上人。」

酆敏淳的反應遠比燈號轉換來的慢,等他消化完新資訊、整理好自己莫名鬆了口氣的情緒時,車子已經過了一個路口,而宋銘謙再度專注於路況上。

咀嚼完新資訊後,酆敏淳的腦海裡閃過許多想問的問題,最終他挑了目前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一個,輕聲問:「所以,你有其他的原因,導致你需要跟我有一場婚姻……嗎?」

話一問出口,酆敏淳就有點後悔。

這聽起來像探人隱私,但自己之所以想問,並不是為了挖掘八卦。

他揮揮手,又說:「我不是想挖你的隱私,只是希望在你能說的範圍裡,弄清楚我該做的事,或者說,我該盡的義務。」

「學長,我知道你對我的隱私沒興趣。」宋銘謙雖然笑了笑,但酆敏淳看得出來,那笑裡有些無奈。

「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不問了。」酆敏淳正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隱私,我了解。」

「我不是不想說,也不是不讓學長問,我是怕自己一下子說得不夠清楚。」

酆敏淳點點頭,又應了聲,表示自己明白。兩人一直沉默著,直到車子在酆家大門附近停好之前,誰也沒說話。

酆敏淳想,既然宋銘謙怕一時半刻說不清楚,那就等他整理好說法,自己再問吧。

等踏進酆家,父親與宋銘謙很熱絡地聊起來,酆敏淳跟眾人打過招呼後,便往二樓臥室找琴譜去。

他從抽屜裡翻出鑰匙解開鎖,看著這半櫃子只屬於自己的琴譜,一本一本拿出來,捧在掌心裡翻閱、撫摸。

這些琴譜,他想:要帶去宋家的放左手邊,要留在家裡的放右手邊。

但他難以抉擇,好幾本譜在左右邊來回幾次,依舊沒有決定歸屬,只好先放在他腳邊。

酆敏淳在拿出了大約四十本後,發現除了左手邊的十本外,其餘的都放在腳邊,而自己的右手邊則空空蕩蕩。

他垮下肩膀,重重地嘆了口氣。

「學長?」

聽到這聲音,酆敏淳回過頭,果然看見宋銘謙站在他房門口。

宋銘謙有一雙總是帶著笑意的圓眼睛,當宋銘謙在笑時,常能渲染出加倍的愉悅情緒。

而如今,那人還是笑著,視線落在他身上。

酆敏淳拍拍膝蓋站起身,說:「我沒辦法決定要帶哪幾本走,你能給我一點意見嗎?」

宋銘謙搖搖頭,神秘兮兮地說:「我是個佔有慾過剩的人啊學長,是我的,我就一定全部帶走,沒辦法給你意見。」

「全部帶走會太重……」酆敏淳低頭看著琴譜,雖然也想全帶,但這些明顯要裝上好幾箱才能帶走吧?

「既然是學長想要的,那就不重。」宋銘謙瞇起眼,解開袖口的釦子,笑道:「我直接裝箱搬下樓吧?把它們都帶回家。」

 

 

 

 

那天宋銘謙一人搬了兩箱琴譜下樓後,酆敏淳忙不迭說先這樣吧,還有需要再回家拿就好。

宋銘謙想著也好,這樣自己才有機會以未婚夫的身分再跟學長回酆家,還能幫上學長的忙,算是一舉兩得。

過了兩天,總算從一堆事務中抽出身放個週末假期的宋銘謙準時起床,照慣例晨跑完後,一踏進家門就問傅叔「學長呢?」

「在客房裡。」

「客房?」宋銘謙單手握住毛巾擦著汗,壓低聲音又問:「傅叔,你不是騙我吧?你不是說學長吃完早餐會在客廳看一會書?我還想說,跑完到家就能看見學長讀書的樣子呢。」

「本來是的,但酆先生今天吃完早餐就回房了,到現在還沒下樓。」

宋銘謙抱著滿腹疑問上樓,路過客房時忍住敲門的衝動,心想學長應該不至於躲著他吧?難得他今天早上在家,學長卻不下樓看書……

該不會真的躲著他吧?

宋銘謙回房沖完澡,因為有些心煩而在床上閉目整理思緒,思前想後,找不出學長現在才躲著他的理由。

他下床往外走,再次路過客房時,宋銘謙在心中告訴自己別敲門,不管如何,午餐總能見到面的。如果學長有什麼理由得待在客房裡,那自己絕不傻到去打擾對方。

沒想到,宋銘謙一下樓就見著了酆敏淳。

並不刺眼的晨光灑落客廳每一處,而酆敏淳在客廳的雙人沙發上安安靜靜看著書。

地毯旁擺著一雙室內拖鞋,拖鞋的主人光著腳丫踩在地毯上,白皙的腳趾半隱在地毯裡,像早已習慣溫暖的包圍。

宋銘謙意識到自己視線停在學長纖細的腳踝處,怕這樣露骨的注視若被對方看見可能不太好。他抬頭看了眼酆敏淳,確認對方依然只專注於書籍後,力持自然地繞到沙發邊,「學長。」

酆敏淳闔上書,仰起臉看向他。「有什麼事嗎?」

「學長連週末也打算只看書嗎?我看天氣不錯,不出去走走?」

酆敏淳眨了眨眼,那睫毛顫動的短短瞬間,宋銘謙只覺心臟像被羽毛輕輕搔過一般難耐。

「我的確有出門的打算。」酆敏淳自然不知道與他面對面的人,心裡正想著盼著甚至做著什麼,他語氣平靜地繼續說:「不過我本來是打算等你吃完早餐後,再問你有沒有空陪我去書店一趟。」

「我當然有空,學長要買琴譜嗎?」

酆敏淳微微張嘴,一小截粉嫩的舌尖抵在唇邊,頓了下才又說:「你先吃早餐吧,身體健康比聊天重要多了。」

宋銘謙想告訴對方,對我而言,陪著你比吃早餐重要多了。但他只是笑著應聲「好」,轉身三步併做兩步走進飯廳。

一頓飯本就用不了多少時間,宋銘謙又吃得比平日快些,不過十幾分鐘,宋銘謙便端著喝了一半的溫茶回到客廳坐下。

酆敏淳一看見他就把手裡的書放到桌上,動作不算大地吸了口氣,說:「我在書房找到一套推理小說,前天看到第七本,才發現故事未完結。」

宋銘謙略一回想便憶起自己當年沒買完的故事,他有些懷念地瞄了眼桌上的書,發現作者就是自己買到一半竟忘記再買的那位推理小說家。

酆敏淳接著說:「我上網查了查,這套小說已經完結了,我想將書買齊。」

宋銘謙險些脫口而出我幫你買回來就好。

與其出門走走,他更想跟學長在家消磨一整天,就算別人覺得浪費大好時光,在他心裡卻是萬分值得。

自己問的那句出門走走,不過是個話題開端罷了。宋銘謙在心裡笑自己沒事亂問什麼,早知道就問學長要不要一起打場籃球。

宋銘謙站起身,不抱期望地朝酆敏淳伸出手,「學長要現在出發嗎?」

出乎他意料的,酆敏淳將手放在他掌心上,宋銘謙下意識握住對方的手,下一秒,酆敏淳便站在離他不過兩步之遠的地方,還朝著他笑。

宋銘謙不確定自己做對了什麼,酆敏淳不僅對他說了句「謝謝」,也沒有立刻將手抽回去。

雖然這接觸不過短短幾秒,也不是什麼親暱的舉動,可一直到酆敏淳坐上副駕駛座前,宋銘謙還有些不敢相信。

「學長?」

「嗯?」

宋銘謙看著學長低頭弄安全帶,那人的頭髮看起來偏軟,髮尾微卷,讓他總想把學長抱在懷裡,揉亂那軟軟卷卷的髮絲。

「今天還有其他的事嗎?沒有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酆敏淳調整好安全帶後看向他,問:「吃什麼?」

「學長想吃什麼?」宋銘謙邊問邊扣上安全帶,本以為酆敏淳會有個明確的答案,沒想到酆敏淳卻反問他想吃什麼,還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宋銘謙還沒找到說詞請對方直說就好,酆敏淳已經接著說。

「我想跟你說件事。」

「學長請說。」

「前幾天回我家那次,我上樓前聽到你跟我爸聊了一些。商業上的事情我聽不懂,但我爸說你忙了好陣子,連週末也在開會。」酆敏淳說著說著微微低下了頭,但聲音半分也沒減弱,「我家的事情讓你很忙,但我一點也不清楚,每天就彈琴跟看書而已。」

「學長……」

「你幫了我這麼多忙,我沒什麼能回報你的。」酆敏淳抬起頭,眼裡有著不容質疑的堅定,「你說你需要一場婚姻,雖然我仍然不清楚理由,但我會盡己所能當你想要的另一半。如果你有什麼希望我做的就儘管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做好。」

宋銘謙想苦笑,他怎麼也沒想到,學長居然把整件事說成報恩了,他要的可不是報恩啊。但,學長稍早前握住他的手,如今還像情侶般討論著要吃什麼當午餐。

這一切太美好,好的讓他連苦笑也不由衷。

「不如,我們從一起吃午餐開始?」

「從午餐開始的話,週一到週五需要我去公司陪你吃飯嗎?」

兩人聊著週一要在辦公室還是樓下的員工餐廳用餐,直到車流漸多,為了安全起見,宋銘謙才說學長我們待會再聊,我可不想讓學長在我車上有任何意外。

酆敏淳從以前就不多話,聽到這樣的要求也樂得欣賞窗外風景。

當宋銘謙將車駛進某條路上時,酆敏淳「咦」了聲,離車窗更近一些,幾乎是貼著車窗往外看。

「學長,這路你應該滿熟的?再往前一點就是我們念的高中了。」

「難怪有點眼熟,」酆敏淳指著路邊的一間服飾店說:「以前那邊是一間飲料店吧?」

「是,專賣現榨果汁。每天中午隊伍都排很長,」宋銘謙將車停在路邊的停車格,俐落拉起手剎車,「我畢業那年老闆收了攤子,說老了,做不動了。」

酆敏淳下了車,看著不遠處的校門。「我好久沒回母校,這裡變了好多……」

「有些會變,有些則一直都在,」宋銘謙指著校門口對面的書局招牌,等酆敏淳看向書店時才道:「剛畢業時,偶爾路過這裡我都會看看它還在不在。」

酆敏淳靜靜聽著,似乎沒有搭話的打算,宋銘謙也就接著說:「我總想著要是哪天他也要停止營業了,就買下來。高中生活的記憶如今所剩無幾,我希望它不會消失。」

兩人慢慢走向書局,宋銘謙在酆敏淳踏進書局大門前,說了最後一段關於這書局的內幕。「後來我才知道,這書局由一位大我們十幾屆的學長經營,那學長在金融界呼風喚雨,這店金源充足絕不可能倒。」

「哦?」酆敏淳對此倒是有點好奇,他與宋銘謙走到推理小說區之後,低聲問:「那位學長喜歡閱讀,所以才開書店嗎?」

「不是,他太太才是愛看書的那位。那位學長開書店是為了討太太歡心,記得是結婚一週年的禮物。」

酆敏淳原本已經開始找書了,聞言轉頭看向宋銘謙,「你說,這裡是個禮物?」

「是啊,」宋銘謙小聲道:「可能是因為這裡原本就是一份跟愛情有關的禮物吧,所以才會有這麼多情侶在這裡告白跟約會。」

「是嗎?」酆敏淳看了看四周,不怎麼理解的樣子。

「學長不知道嗎?學校有個傳說,在這裡告白成功的話,就能跟對方過一輩子。」宋銘謙笑道:「我以為學長知道的,畢竟學長也常來這邊買書,難道沒常常看到有人告白嗎?」

「高中那時是滿常來的,可是沒看到有人告白。」

酆敏淳很快地找到了自己要的,他抱著六本書,沒有多看兩眼其他書籍就往櫃台走。

宋銘謙跟在他身後,問:「學長不順便看看別的?」

酆敏淳頓了頓腳步,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不知道要買什麼。」

「那就翻翻看看再決定要不要買?」

酆敏淳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書,不知道在想什麼。

宋銘謙又說:「現在離午餐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呢,我們逛逛書局就當打發時間?」

酆敏淳一點頭答應,宋銘謙便將對方手裡的書拿去櫃檯寄放,待會再結帳。兩人一前一後逛著,宋銘謙也不打擾酆敏淳看書,自己隨手找本書假裝在看,逮著機會就看看他學長。

逛到歷史書籍區時酆敏淳仰起頭,墊腳又伸長了手想拿一本書卻沒成功。宋銘謙一個跨步站在酆敏淳身後,一手扶著酆敏淳的肩膀,一手直接將書拿下交給酆敏淳。

「謝謝。」

「還需要拿哪一本嗎?」

酆敏淳維持著仰頭的姿勢,專心找尋架上書籍。宋銘謙也挺專心的,儘管跟著抬頭找書,但摟著對方肩膀的手一點也沒鬆開。

酆敏淳找了一會,搖頭道:「沒了。」

宋銘謙雖然覺得有些可惜,還是鬆了手與酆敏淳同去櫃台結帳。宋銘謙掏卡結帳時,酆敏淳又道了一次謝,那聲謝聽在宋銘謙耳裡,就像學長再次表達了他們之間依然生疏。

當然,說好聽點是有禮貌。

兩人離開書局後,宋銘謙才半開玩笑道:「學長每次都這樣謝,好像我們很不熟,不管怎麼說,我們至少也住在一個屋簷下。」

酆敏淳站在車門旁,說了句「我們」後頓時停住沒再往下講。

宋銘謙沒追問對方原本想說什麼,他光看酆敏淳的表情就知道那未說出口的話,八成不是自己想聽見的內容。

宋銘謙知道,自己有點操之過急,或者是過於患得患失。

一般人從陌生人變成室友,可能也需要一段時日才能熟稔起來。更何況,這還是建立在普通人交友的前提。學長跟他的狀況較為特別,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及行動才能讓學長卸下心防。

但他忍不住希望進展快一些,一個微笑也好,哪怕一個任性的舉止都好。

只要不像他們高中時那樣,了無痕跡就好。

他坐上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那句回應,笑著問:「學長午餐想吃中式還是西式?或者,日式?」

「都好。」

「那中式好嗎?」宋銘謙一見對方點頭,立刻撥了通電話請餐廳替他留個包廂。電話才掛斷,宋銘謙一側身準備放下手機就發現酆敏淳正看著他。「怎麼了嗎?想改?」

酆敏淳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尷尬地接了話,「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你對我很好,可是我不能仗著你是我學弟,或者你對我好,就不禮貌。」

宋銘謙愣了下,差點沒握住手機。

他沒想到自己都跳過這個話題了,學長卻老實地把話說完。宋銘謙瞧著對方那一臉的尷尬,回想學長剛剛說了什麼,好一陣子後,他才清了清嗓,說:「敏淳。」

「嗯?」或許是因為突然被喊了名字而不是熟悉的稱謂,酆敏淳睜圓了眼,一眨也不眨地,像是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小動物。

「我不是因為你是我學長才對你好的,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不算熟的學長砸大錢,還拚命討好。」宋銘謙毫不訝異自己看見對方眼底的疑惑,「我一直稱呼你為學長,不是因為生疏,是因為我擔心一下子距離拉得太近反而會讓你緊張。更不是你之前想的那樣,我絕對不是為了別人才跟你結婚。」

他沒等酆敏淳回應,接著說:「我原先打算以學弟的身分跟你慢慢相處,熟稔之後再開始追求。可是你就算知道我對你好,似乎仍打算跟我保持在不冷不熱的學長學弟關係下,有禮貌,懂進退。但其實,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是我學長,是因為我喜歡你,從高中的時候,就只喜歡你。」

酆敏淳微微張著嘴,像一時之間無法消化這些句子。

宋銘謙想著自己憋了這麼久,計劃都擬好了,看起來也滿順利的。沒想到,竟因為學長至今依然與他保持距離而什麼都說了。他苦笑著問:「嚇到了?」

「有,有一點。」

「我本來就是因為不想嚇到你才不說的,」宋銘謙嘆口氣,道:「但我希望你對我任性一點也好,仗著我喜歡你所以使喚我拿書也好,總比我們生疏的好。」

酆敏淳低頭沒說話,宋銘謙自知這告白來的突然,學長沒直接拒絕已經很好了,自然也不會傻到追問答案。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抵達餐廳門口時,宋銘謙道:「你先進餐廳吧,我去停車,你先跟服務生報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酆敏淳點點頭,下了車走向大門。

宋銘謙只敢多看兩眼,確認服務生已經上前接待酆敏淳後就踩下油門,前往餐廳附設的停車場。

他一下車,門才剛鎖上,身後就傳來熟悉的嗓音。

「你不會以為我家餐廳想訂位就能訂位吧?」男人語氣裡並無抱怨,調侃的成分居多,儘管他說話時的表情總讓人以為他是認真的不滿。

宋銘謙靠著車門,面露遺憾地搖頭,「如果你現在要跟我說沒包廂,讓我在學長面前丟臉,那我只好讓你明瞭,所謂兄弟情深在愛情面前就只是個屁了。來吧,你想被揍臉還是揍臉?」

齊哲暐嘖了聲,充分表達「你敢說的這麼噁心也要問我想不想聽」的鄙視。「包廂在二樓,我本來要跟股東開會用,現在只能去三樓的會議室開會。」

「多謝。」宋銘謙拍拍對方肩膀,道:「既然有包廂,那你是專程來這裡跟我討這點小人情的?知道你小氣,不知道你這麼小氣……」

「我是來問,報你名字的那位,就是魏晴繁說的小學長?」

「什麼小學長,」宋銘謙搖搖頭,「他都胡說了什麼啊。」

齊哲暐被好友扯著往餐廳的方向走,邊走邊說:「他全部的形容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但宋銘謙沒種吃進肚子裡的清秀小學長。哦,還有另一個說法,眼中只有鋼琴沒有宋銘謙的小學長。」

宋銘謙鬆了手,把好友往樓梯間一推,「我搭電梯你爬樓梯,不送,你也不用去跟酆敏淳打招呼了,哪邊涼快哪邊去。」

「我就看了他一眼,」齊哲暐在電梯抵達地下一樓前,扔出一段不吐不快的感想,「的確是清秀帥氣,氣質出眾,難怪你惦記這麼多年。是說,你到底追到手了沒?」

電梯門一開,宋銘謙朝好友揮揮手,牛頭不對馬嘴地說:「我會記得發帖子給你,開你的會去吧。」

宋銘謙兩手插在口袋裡,盯著電梯裡的螢幕數字。他不用想也知道,齊哲暐肯定之前就從魏晴繁那邊得知消息,剛剛一聽主管說有個陌生男人報宋銘謙的名字入座,便特地趕來停車場消遣他的。

齊哲暐跟魏晴繁不同,齊哲暐是他大學時才認識的,沒見過酆敏淳。對他不談戀愛不收情書這事,齊哲暐好奇的要命,在認識魏晴繁後,沒事就提兩句想看看酆敏淳的廬山真面目來消遣他。

如今人到齊哲暐的地盤上,逮到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齊哲暐這行為固然是無聊,卻讓他放鬆了些。

自己暗戀了這麼多年,擬了計畫順利進行,結果一時衝動告了白是有點蠢。但酆敏淳沒有擺出厭惡的態度或直接拒絕他,就結果來說,已經比以往只能暗戀的狀態好太多。

自己如果因為這樣而退卻,簡直是前功盡棄。

電梯門開啟時,宋銘謙也整理好情緒,保持微笑由服務生領著走向包廂。

那包廂極大,齊哲暐說要用來開會應該不是騙人的。

七坪左右的空間擺了一檜木長桌,圓拱形的窗旁擺上幾株盆栽,諸多齊哲暐找人精心設計過的裝潢,在宋銘謙眼裡不如站在多寶槅旁,正微彎著腰欣賞花瓶的酆敏淳。

「抱歉讓你等了一陣子,剛在停車場遇到朋友了。」

酆敏淳向前入座後,說:「沒等多久。」

兩人各自點了幾樣菜,服務生一關門離開,宋銘謙立刻找到個話題聊。「我還以為你不吃辣呢,傅叔說你宮保雞丁只動幾筷就沒吃了。」

「宮保雞丁?」酆敏淳歪著頭,想了一會,了然道:「哦,剛摸到琴的那幾天我太激動了,前幾天都沒休息一直彈,就算冰敷過也熱敷了還是痛,所以不怎麼夾菜。」

「那,你睡前不餓嗎?」

酆敏淳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搖搖頭,說:「我沒怎麼感覺到餓,只擔心要是疼痛變嚴重了就不能彈琴。」

「現在還好嗎?手腕,」宋銘謙往酆敏淳那邊靠近了些,而酆敏淳並未閃避,只是抿起嘴,神情看起來有些悶。「還是痛嗎?」

「好多了,只是……很抱歉讓傅叔誤會了。」

「他誤會了,可是吃虧的是你,」宋銘謙笑著,見酆敏淳一臉不解地瞅他,沒有一點不想搭理他或想離他遠些的態度,心底開心的不得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要是傅叔以為你不愛吃,你的桌上就不太會出現這類食物,想吃就得特別跟他說。」

酆敏淳恍然大悟地「哦」了聲,說:「難怪……傅叔那天問我是不是不喜歡宮保雞丁,我說還可以,之後就很少看見辣的東西了。」

「所以你吃辣?」

酆敏淳點點頭,「滿喜歡的,但那天的宮保雞丁不夠辣,所以還好。」

兩人聊了一會你喜歡吃什麼我喜歡吃什麼,等服務生迅速地擺好餐點後,吃飯不說話的酆敏淳便安靜地吃著飯。

偶爾,兩人的筷子因目的相同而在空中擦撞,酆敏淳很快地收回手禮讓對方。宋銘謙則夾了一塊黃魚肉,輕輕地放在酆敏淳碗前的小碟子上。

酆敏淳張口便是一句謝,但他只說了一個字,剩下的那個謝字卻吞回肚裡。

他夾起宋銘謙放在碟子上的魚肉送進口中,嚼了幾下嚥進喉裡,才放下筷子轉頭看向宋銘謙。

宋銘謙有些哭笑不得,以往他跟酆敏淳並不算熟,不清楚酆敏淳有什麼說什麼,只知道酆敏淳拒絕人從不手軟心軟。如今天天相處,才了解這人說話不怕得罪人,也不管氣氛會不會因此尷尬,他想說,便說了。

宋銘謙也放下筷子,笑道:「不管你想說什麼,我洗耳恭聽。就是有一點,算是我由衷期望,希望你別拒絕。」

酆敏淳瞅著他,問:「期望?」

「一直叫你學長,聽著很生疏,我可以叫你敏淳嗎?」

酆敏淳大概是沒料到他要說這個,一瞬間又睜圓了眼,但最後只咬了咬下唇,點點頭當作答應了。

「那,你想跟我說什麼?」

酆敏淳舔了舔方才咬了一下的嘴角,說:「我希望你別要求我改掉說謝謝的習慣。我說謝謝,不是要跟你劃清距離,就是個習慣,也是禮貌而已。」

「只是習慣?」

「嗯。」

宋銘謙鬆口氣,笑道:「這習慣真可愛。」

酆敏淳不解地皺起眉頭,說:「你不久前才說我這個習慣讓你覺得很生疏,看起來還不太開心的樣子。」

「那是因為我以為你不喜歡我,才刻意跟我畫清界線,」宋銘謙解釋著,在看見酆敏淳鬆開眉頭時接著說:「既然不是討厭我,那你什麼習慣在我眼裡都是可愛的。」

酆敏淳張嘴卻找不到話回應,最後只低頭盯著白飯,在幾秒後憋出一個「嗯」當回應。

宋銘謙本有些擔心對方是不高興了,剛想說些其他的話來緩和氣氛,卻看見酆敏淳的耳朵通紅一片,顯然不是不悅,只是害羞罷了。

他笑了笑,夾了一片五更腸旺裡的鴨血,放進酆敏淳的小碟子裡,繼續用餐。

用完餐,宋銘謙掏卡結帳後,一名肯定不是服務生的年輕小夥子推門而入,笑嘻嘻地朝宋銘謙喊了句「宋大哥」便雙手奉上信用卡。

「嗯。你怎麼在這,」宋銘謙邊收卡邊問:「來吃飯?」

齊哲樂噘嘴道:「宋大哥,是不是在你心目中我只會吃喝玩樂啊?我都大學畢業了,當然是來幫我哥忙的。」

「來當服務生?那你水準太低了,隨便一個新人都比你強。」宋銘謙站在酆敏淳身邊,低聲在他耳邊介紹:「這是餐廳老闆的弟弟,齊哲樂。」

齊哲樂朝酆敏淳伸出手,說:「你好,我叫齊哲樂,是我哥的助理,今天是特地幫宋大哥拿信用卡過來的。我哥還在開會,所以差遣我下樓打招呼。」

宋銘謙清楚齊哲暐絕對不會要弟弟特地來一趟只為了打招呼,不知道齊哲樂為了什麼才來一趟。他聳聳肩,搶先跟齊哲樂敷衍地握手,說句我知道了就要往外走。

「宋大哥!」

宋銘謙一回頭就看見齊哲樂扁著嘴,他無奈道:「做什麼?」

「宋大哥不介紹一下嗎?沒見你私底下帶人來這吃過飯,你們肯定交情非凡吧?」齊哲樂擠眉弄眼,又朝酆敏淳伸出手,「宋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酆敏淳禮貌地回握,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

齊哲樂露出了然的表情,寒暄兩句後送兩人離開,彷彿就只是來認識一下新朋友般。

宋銘謙也不想在這事上多問,免得酆敏淳產生誤會。

畢竟自己的心態上也有些彆扭,一方面,他恨不能向所有人介紹酆敏淳是他丈夫,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讓外人佔去酆敏淳的時間或注意力。

他想,齊哲樂估計只是專程來看看八卦吧,這位小朋友吃喝玩樂一把罩,沒什麼心眼,自己也不必過於擔憂。

 

 

 

 

 

這幾日天氣突然回溫,但早晚偏涼,換上短袖的酆敏淳打了幾次噴嚏後,又穿回外套。

宋銘謙本想打鐵趁熱,邀酆敏淳來公司一起吃午餐。但他看著不停打噴嚏的酆敏淳,便壓下這事,問酆敏淳要不要先買秋裝,只有夏衫跟冬衣很容易就感冒的。

酆敏淳不太關心這個,覺得加件外套就可以,秋天很短,一下子便過了。可是一見宋銘謙那帶著期盼的笑臉,自己就莫名點了頭答應,約在隔日下午去逛逛。

無所謂。酆敏淳想:自己可以改成早上彈琴,下午出去走走也好。

吃完晚餐後,酆敏淳先去琴房整理琴譜,整理完便踏上二樓走進書房。書房在主臥室隔壁,原本酆敏淳踏進書房只會找書,找到後拿了就走。

前兩天宋銘謙問他要不要在書房看書,說是客廳雖然足夠亮,但畢竟不比書房。

酆敏淳本想說他覺得沒差,但宋銘謙低聲道:「如果我們都在客廳看書,張嫂她們要收拾就得等到我們離開。老人家都早睡,所以我才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一聽便立刻答應去書房看,反正在哪看都一樣。

於是就成了現在這樣,宋銘謙用書桌辦公,他坐在旁邊的沙發看書,依然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換了個地方。

酆敏淳踏進書房後順手關上門,走向沙發時才發現宋銘謙坐在那,而不是在辦公桌前。他楞了下,覺得趕對方走不太禮貌,但這是雙人沙發,兩個人都坐這裡看書的話實在是太擠了。

但宋銘謙彷彿不這麼認為,他仰起頭,還是笑彎了眉眼,並朝他拍了拍沙發的另一邊示意他坐這。

酆敏淳猶豫了幾秒才坐下,一坐下就發現自己跟對方幾乎是腿貼著腿,宋銘謙坐的離他太近,而他沒地方可以退。

「你今天……不辦公?」酆敏淳有些緊張的嚥了嚥唾液,瞄了眼連桌燈也沒開的書桌,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我一整天都在辦公,」宋銘謙做出苦笑的表情,又接著說:「等等還要看財報,不過在看之前,我有份報告要請你過目。」

酆敏淳看著對方從沙發另一側拿出資料夾,有點好奇地問:「報告?」

「是啊。」

宋銘謙將資料夾遞給他,酆敏淳一翻開,第一頁便是一家飯店的簡介。

「這是我高中同學家開的飯店,論關係也是你學弟,他說婚宴如果在他家飯店辦,別家能提供的他都能提供。」宋銘謙指著報告上的其中一張照片說:「這個廳可以容納一百一十桌,外面還有個三十坪的小花園。」

酆敏淳點點頭,翻開下一頁,也一樣是飯店。「總共……有幾間飯店?」

「六家,但我們不急著決定。後面還有西裝店家與婚禮禮物等等事項,如果你都不滿意,我回頭再找。」

酆敏淳快速翻過幾頁,走馬看花似的瞧,宋銘謙只靠在他身邊跟著看,倒是沒有任何意見。

他想說自己對婚禮這件事沒任何想法,但見宋銘謙工作這麼忙還做了報告來,自己如果這樣隨便地回答了似乎不太好。

但若是很認真看這份報告,好像又有點奇怪,顯得他很在意細節似的。

酆敏淳闔上報告,轉頭要說我帶回去看吧,一轉頭就發現宋銘謙離他很近,近到只要自己剛剛的動作再大一些,說不定就親到宋銘謙的臉了。

他清了清嗓子,稍稍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說:「知道了,我再看看,過兩天跟你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宋銘謙像是不知道他們之間距離過近一般,無害地笑道:「我本來還擔心你會連看都不想看到,既然你願意看,那再好不過了。」

酆敏淳的確是不怎麼想看這份報告,但不想看的原因跟前一陣子不太一樣。之前不想看,是因為認為這婚姻是宋銘謙想要的,其中緣由他半點不知就得結婚,多少對這場婚禮有抗拒。

一開始,宋銘謙對他而言是陌生的,儘管對方看似溫柔體貼,他還是很緊張,深怕這人表面如此,下一刻會不會就讓他清楚這場婚姻有哪些可怖之處。

畢竟,宋銘謙為了什麼砸大錢,他完全不清楚。

如今知道對方為了什麼……

酆敏淳咬著下唇,低著頭道:「以後我都會看的,你不用擔心。」

他才說完,宋銘謙就在他耳邊問:「你很緊張嗎?肩膀都縮起來了,是冷還是緊張?」

酆敏淳深吸口氣並往另一側靠,有些尷尬地說:「都不是,我只是覺得你靠得太近了。」

「抱歉,」宋銘謙坐直後接著說:「我沒注意到。」

酆敏淳見對方跟自己之間有一段還算可以的距離後,接著講:「我……呃,這場婚禮,如果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能幫忙的我一定幫。」

宋銘謙沉吟幾秒,說:「的確是有件事想麻煩你,但這可能有些強人所難。」

「什麼?你講看看,做得到的,我絕不推拖。」酆敏淳想,婚禮的確有很多事要處理,而且自己也還沒見過對方家長,不知道宋銘謙是不是要他去見家長?

如果是見家長,那其實也算合情合理,畢竟這是婚姻,總有一天要見的,早點見面也是好事。

只希望不要是公司的事情,商業的事情自己完全不懂,就算勉強去聽也是一頭霧水,要他處理的話可能會搞砸。

酆敏淳看著對方,有些忐忑。

「我身處的社交圈其實挺小的,不管什麼八卦都會在幾天內傳遍這圈子。所以等我們一起去試婚禮的西裝時,我希望你能做出我們感情很好的樣子。舉例來說,如果我靠你靠得近些,你別露出希望我離遠一點的表情。」

在宋銘謙神色自若說話時,酆敏淳相信自己看起來像個手足無措的傻子。

事情聽起來不難,但要如何做出感情很好的樣子,自己一點想法也沒有。他的生活經驗裡,除了家人以外與他最接近的是四手聯彈的同學,以及為了教導而坐在他旁邊的導師。

酆敏淳還在努力回想,宋銘謙已接著說:「這個小小社交圈裡,閒言閒語比基金起伏更可怕,沒有徵兆,殺人於無形。」

上一秒,酆敏淳還困擾著該怎麼辦,但宋銘謙緊接而來的這段話讓他拋下了困惑,下意識地想點頭同意,又想搖頭否決。

那些流言,自己是不在乎的,但媽很在乎。多年來媽媽總被指責是第三者,因為未婚生子而忍受親戚們冷嘲熱諷,媽總告訴他沒關係,不要管就好。

但他知道,媽媽每次從娘家回來後都會偷偷的哭。

那些傷害人的流言,就算在他拿下一座又一座獎盃後也不曾消失過,所以他覺得與其在乎,不如別管。

他可以做到不管,但,媽媽呢?這次別人又要說什麼?她是不是還會因為這些事而偷偷的哭?

酆敏淳想了半天,悶悶地問:「你在乎那些話嗎?你會相信那些話嗎?」

宋銘謙道:「我不在乎他們說我,但我在乎他們說你及你的家人。」

「我跟你一樣,不在乎,」酆敏淳眨眨眼,說:「我是在流言裡長大的,那些人說來說去就是那些,別理他們就好。」

「這樣啊。」

「我不在乎,但我也不想讓別人又傷害我媽。」酆敏淳捕捉到對方眼裡的疑惑,他想了想,在宋銘謙提問之前道:「我媽不是第三者,這罪名她揹了很多年。她向長輩解釋過,但沒有人相信,還說她推卸責任。」

宋銘謙坐得直直的,表情嚴肅且認真,酆敏淳接著說:「她懷了我,本來我爸要娶她的。但是奶奶希望爸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我爸不肯,奶奶就鬧自殺鬧離家出走。我爸很孝順,所以很煩這件事,我媽不想他為難,留張紙條就離開了。」

「後來呢?爸娶了那位門當戶對的妻子嗎?」

酆敏淳點點頭,點完才發現對方的稱呼有點奇怪,但就他們目前的關係來說,宋銘謙並沒有喊錯。他想想也沒必要糾正,便繼續說:「她嫁進門後託人找到我媽,給了我媽一張支票,要我媽帶著孩子離酆家越遠越好。親戚們知道這件事,認定我媽是第三者,我就是她為了謀奪財產才懷上的私生子了。」

「如果媽是為了財產,她大可帶著你去認親就好,何必離開爸。」

「他們這麼多年都沒想通這個道理,只講他們想講的流言。」酆敏淳聳聳肩,心笑親戚們聊了多年八卦,竟不如宋銘謙看得透徹。「這次也是,他們說我媽就是遇上大好良機,才能送上兒子認祖歸宗拿家產。家產……」

什麼家產?那個家離破產不遠,誰要誰拿去吧。

酆敏淳閉上眼,深吸口氣冷靜了點之後說:「抱歉,這是我家務事,亂七八糟的……」

「不用抱歉,如果你想講,我很願意聽。」宋銘謙握著他的手,掌心很暖,「而且這也不只是你的家務事,是我們的。以後我們要一起面對,提早知道,也能有個心理準備。」

酆敏淳只聽前面時還有些彆扭,但當宋銘謙說完時,卻覺得對方說的也算在理。他點點頭,道了謝。

宋銘謙只說不客氣,噙著笑回到書桌那接著處理公事。

或許是被對方的笑容感染,酆敏淳放鬆地拿起昨天沒看完而放在桌上的書,翻開夾著書籤的那頁。在繼續閱讀前,酆敏淳看了書桌前的那人一眼,心裡竄出一個小小的念頭。

宋銘謙這樣的人,如果想保護他的家庭,那他的家,一定是相當溫暖而穩固的吧。

 

 

 

 

買衣服這類事,多年來酆敏淳從沒太在乎過。衣服嘛,整潔乾淨最重要。

如果有正式場合需要的西裝,買個三套輪流穿就好。

但宋銘謙對於這件事似乎很在意,酆敏淳就由他領著逛街。

他們沒有拎著大包小包的逛,宋銘謙結帳完就請櫃姐收著,稍後會有人來幫他領回家。

他們逛了兩個小時多,酆敏淳偷偷算著,宋銘謙至少幫他買了十幾件所謂秋裝,還訂了兩件冬季用的毛領長版外套。

他覺得沒必要買這麼多,但宋銘謙看起來心情很好,酆敏淳便不想阻止對方。

酆敏淳並不打算矯情地向宋銘謙說不要亂花錢。設身處地的想,若今天他是宋銘謙,有這樣的財力有這樣的心意,自己也會這麼做的。

等到宋銘謙連領帶跟袖扣都買齊後,酆敏淳才說句「我有點餓了。」

宋銘謙刷完卡,問:「想吃什麼?」

酆敏淳還沒回答,身後突然傳來一句「宋大哥!好巧!」他轉身看,來人是前幾天在餐廳裡遇到的年輕人,齊哲樂。

齊哲樂手裡拎著一個印著品牌名的紙袋,邊走到他們面前邊問:「來逛街還是來約會啊?還是逛街約會?」

宋銘謙笑著搖了搖頭,沒回答對方的問題,只說:「你哥說話只挑重點,怎麼你廢話這麼多。」

「我哥就是說話只挑重點才追不到湯姊,」齊哲樂開口就是揭他哥的傷心事,一點為哥哥保守隱私的打算也無。「湯姊說啊,廢話多點好,不冷場。」

酆敏淳心想:廢話多有什麼好?像宋銘謙這樣才剛好,不會太吵,也不會冷場。

齊哲樂大概是真的很開心,抓著宋銘謙猛說他哥八卦,宋銘謙看似有些無奈,但還是客氣地聽齊哲樂講個不停。

酆敏淳站在宋銘謙身邊,雖然覺得這話題無趣,但他也沒多加表示,同樣安靜聽著。

直到宋銘謙的手機鈴聲響起,齊哲樂才轉頭向酆敏淳搭話,「剛剛宋大哥不回答我,沒關係,他八成是忘了我還能問你。」

酆敏淳逛了一下午早就累了,又因齊哲樂的攀談而在專櫃前罰站好一會,於是,儘管齊哲樂搭話時臉上堆著笑,他還是沒辦法笑臉以對。

齊哲樂彷彿沒看見酆敏淳不太好的臉色,逕自問:「你們來約會啊?真好,我只是被打發出來買領帶的,我哥嫌我上班不打領帶沒個樣子。哀,真希望有人跟我約個會啊,就算只是吃頓飯也行啊,我實在不想整天只聽到我家那些人嫌棄我的句子了。」

宋銘謙向電話那端的人講了幾句,又轉頭向酆敏淳說抱歉我去旁邊講件事,商業機密,不能讓齊哲樂這小朋友聽見。

齊哲樂抗議了幾句,宋銘謙對他視若無睹,只握了握酆敏淳的手,說:「你要是覺得他煩,就把耳朵遮住不要搭理他,我很快回來。」

酆敏淳點點頭,在宋銘謙鬆手轉身去不遠處講電話時,抬手遮住了耳朵。

「不是吧!」齊哲樂慘叫一聲,「我只是想聽點八卦,酆大哥你別這樣對我啊……」

雖然捂住耳朵,酆敏淳還是能聽見對方說什麼。他想了想,說:「沒什麼八卦。」你就放過我吧,他心想。

「一定有的,」齊哲樂相當堅持,湊到酆敏淳身邊小聲說:「宋大哥一考上大學就跟宋伯父說他喜歡的是男人,這事大家都知道。可是宋大哥念大學時一個男友也沒交,畢業後也沒有。宋伯父給宋大哥安排過幾次相親,都不了了之,我還以為宋大哥不是喜歡男人是喜歡自己一個人呢。結果突然就結婚了,殺我們個措手不及。」

酆敏淳鬆了遮住耳朵的手,聽了一會後問:「殺你們個措手不及?你們是指誰?」

齊哲樂張著嘴,呃呃啊啊了幾句,說:「就……我們。」

酆敏淳隨意應了聲,又看向宋銘謙,期望對方快點講完電話,回來解決這位話很多的齊先生。

「不瞞你說啊,宋伯父給宋大哥安排的那幾次相親,名單上也有我,所以我很好奇。」齊哲樂順著酆敏淳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宋銘謙專注講電話的側臉。他緊貼在酆敏淳肩膀旁,接著說:「宋大哥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沒有男朋友,又是怎樣的人會成為他的男朋友。我媽超希望我跟宋大哥結婚的,哥卻說不可能,我本來還想說怎麼不可能,我也勉強算是一表人才啊。」

齊哲樂說個沒完,酆敏淳原本猶豫著要不要再次捂上耳朵,可對方接著卻說了他有些在意的話,酆敏淳只好垂著眼,安靜聽著。

「宋伯父讓我跟宋大哥出去看了幾次電影,喝過幾次咖啡,但真的沒結果。雖然啊,宋大哥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總說我話多,可是從來沒擺臉色給我看過,也不會叫我閉嘴。啊,可能是因為宋大哥喜歡聽鋼琴曲吧?不是說彈琴聽音樂的都是好小孩?他家有個琴房你知道嗎?你應該知道吧,我媽說你們住一起了。那琴房裡面雖然沒鋼琴,但是有好多鋼琴演奏的光碟片……呃,你也覺得我煩嗎酆大哥?」

酆敏淳差點就點頭了,是啊,真的很煩。但他又有點想繼續聽,聽聽關於宋銘謙的事。「還……還好。」

齊哲樂垮下肩膀,說:「你也好溫柔啊,很多人說我煩的,難怪宋大哥喜歡你,你們真像。我剛剛看見啦,他講電話前還握了你的手對吧?看起來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可惡,我也想談戀愛放個閃秀我哥一臉恩愛噁心他啊!」

酆敏淳才想問「我跟宋銘謙很像嗎?」,抬頭就瞄見宋銘謙已經掛斷電話向他們走來,他只好嚥下那句話,靜靜看著宋銘謙打發對方離開。

等齊哲樂不甘不願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後,宋銘謙說:「他算是個聰明的好孩子,可惜話太多守不了秘密,所以家業只能他哥哥一個人獨自扛了。」

酆敏淳仰頭看著身邊的人,突然有些想問宋銘謙,你是不是對誰都這麼溫柔呢?

但直到吃完晚餐,他也沒能問出口。

回到家後,兩人各自忙去,酆敏淳洗完澡便回書房看書。他莫名覺得疲累,看了一會書就有些想睡,好幾次差點在沙發上睡著。

當書房的門被敲了兩下,他聽見宋銘謙說「請進」時,酆敏淳連忙坐直,不好意思讓他人看見自己飯後發懶昏昏欲睡的樣子。

傅叔推門而入,說:「少爺,您買的衣服已經全拿回來了,您要先看過還是先洗熨?」

宋銘謙聞言轉頭看他,酆敏淳不懂為什麼對方要看自己,只好問:「怎麼了嗎?為什麼看著我?」

「那是你的衣服,你想先看過還是?」

「哦,對。」酆敏淳朝傅叔道:「先洗過吧,麻煩您了,謝謝。」

傅叔應聲「好的」之後又向宋銘謙說:「老爺今天打了通電話回來,問您訂好婚期沒有,他要確認哪時回來。」

宋銘謙失笑,兩手交疊在桌上撐著,問:「他不直接打電話問我,打電話回家幹嘛啊?」

「老爺說,太太怕老爺打給您時您正在談情說愛,所以不打擾您了。」

傅叔講得正氣凜然,彷彿這就只是件再正當不過的公事,但酆敏淳聽在耳裡,卻瞬間想起齊哲樂問宋銘謙的那句話。

他們是在逛街呢,還是在約會呢?

宋銘謙會怎麼形容這段時間呢?

宋銘謙只是笑,他想了幾秒,道:「我明天再打電話跟他說。對了,傅叔啊,我爸要是又打電話回來假裝問婚期,實則是媽要他問你,我跟敏淳處得怎麼樣,你就跟他說,說……」

酆敏淳見對方說話時毫不掩飾地將視線落在他身上,自己心底竟有些無措。他抿了抿嘴,低頭看起被自己冷落了小半會的書。

「還不錯,就是敏淳臉皮薄,他們如果想看兒子跟丈夫秀恩愛,暫時是看不到的,再等等吧。」

酆敏淳聞言差點將臉埋到書裡,他聽見傅叔說「好的」,又見聽傅叔關了門,書房裡又只剩下宋銘謙打字的聲音。

酆敏淳盯著書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胡思亂想著,想著下午時齊哲樂說的話,想著宋銘謙對他說過的我只喜歡你。

想著齊哲樂說宋銘謙很溫柔,言談間流露對宋銘謙的讚賞。

想著櫃姐向宋銘謙詢問這位是誰時,宋銘謙語氣輕快地說他是我先生,說完便轉頭瞅著他,那雙圓眼睛裡帶著期望,應該期望他不要拒絕這個身份。

想著自己那時點了點頭後,宋銘謙笑得燦爛並伸手摟著他腰身的模樣。

想著宋銘謙這麼好的人,喜歡他什麼呢?

酆敏淳試圖找出自己有什麼優點,卻不敵在安靜書房裡重整旗鼓後朝他捲土重來的睡意,沒多久便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身邊已經沒有宋銘謙打字的聲音,睜眼看見的也不是書房沙發上的抱枕,而是白軟蓬鬆的枕頭。

酆敏淳嚇了一跳連忙坐起,左右看了看,確認自己在客房裡。

低頭一瞧,身上仍是昨夜穿著的那套衣褲。

他拿起放在床邊桌上的手機,看見目前時間是早上五點多,而螢幕上方有條訊息提醒。

宋銘謙在訊息裡先說了抱歉,因為看你睡得香,捨不得叫醒你所以直接抱著你回客房了,希望你不要為此生氣。

酆敏淳沒回訊息,俐落地下床洗澡梳洗,在六點三十幾時踏出房門,不怎麼意外地遇見也剛關上主臥房大門的宋銘謙。

「早。」

宋銘謙率先笑著打招呼,在酆敏淳點頭道早時走到他身邊,「睡得還好嗎?我不知道你習慣睡哪一側,希望沒害你掉下床。」

酆敏淳一邊與對方保持並肩往樓下走,一邊道:「我沒掉下去,睡得很好。」

「所以,你習慣睡右邊?」

「不,我睡覺不太翻身,所以不會掉下床。」

兩人說沒幾句就快到一樓,酆敏淳在看見不遠處的傅叔時,輕輕地拉住宋銘謙的手腕。

「怎麼了?」宋銘謙停下腳步,有些擔憂地看向他。

酆敏淳咬著下唇,低聲道:「我沒生氣。但你下次可以用力搖醒我,讓你抱我回去實在太麻煩你了。」

宋銘謙看著他,眼底有一些酆敏淳沒見過的情緒,那像是開心,又帶著一些侵略。但宋銘謙是笑著的,那人的喜悅簡單而易懂,騙不了人。

「不麻煩,」宋銘謙微微彎腰,在他耳邊說:「我很樂意每天抱著你回房睡。」

這回答,讓酆敏淳紅著臉,在吃完一頓早餐的時間裡,不好意思抬頭看向對面的宋銘謙。因此,他自然也沒看見,那一頓早餐的時間裡,宋銘謙就像個談戀愛中的普通人般,笑得傻氣。

 

 

 

 

在宋銘謙準備下班前,楊芮這位第一秘書以內線告知他:魏晴繁先生剛剛無視櫃檯小妹的阻止,已經往老闆您的辦公室來了。

宋銘謙嘆口氣,將桌上的資料收個乾淨,關機等待魏晴繁。

「宋老闆,你們到底決定婚期沒?」踢門而入的魏晴繁拎著一個紙袋,隨手將紙袋放在宋銘謙桌上,「你只跟我說酆敏淳決定在我家飯店辦,然後呢?日期呢?敢情我們下半年的週末都要空給兩位?」

「空週六就可以了,週日比較不方便。」

「我就隨便說說你還敢當真啊,」魏晴繁給了他一記白眼,接著說:「怎麼,你好不容易把人拐回家了,卻沒辦法擺平?連婚期都拖拖拉拉的,他不想結啊?」

宋銘謙挑眉,道:「你怎麼會以為是他不想結,而不是我跟他聯手想整你呢?畢竟你沒事就惹我秘書生氣,我替她折磨你,也算是一個好老闆該做的。」

魏晴繁瞇著眼,像被踩著了痛處,表情不悅,「她生氣了?」

「她剛剛講你的名字時,很顯然是咬牙切齒說出口的。」宋銘謙問:「你又惹她生氣?」

「……不說這個,我是來問婚期的。你啊,打你手機你老是不接,是又在忙什麼?」魏晴繁拉張椅子坐下,熟門熟路。「我聽說前陣子你介入後,銀行貸了兩千多萬給酆家,雖說這點錢連個小洞也補不上但也算及時雨。你還幫酆家從江家手裡搶了兩個大單,江家長公主都要氣出兩條皺紋了,既然暫時止了血,沒之前這麼忙了吧?幹嘛不接我電話?難道你忙著幫酆家幹票大的?」

「不是不接,是忙。」宋銘謙看著好友,思索幾秒後才說:「我最近才找到管道,應該能聯絡上之前幫敏淳辦巡演的經紀人,我讓人旁敲側擊問了下,他似乎還是很有意願幫敏淳再辦巡演。」

魏晴繁張著嘴,以一臉「你他媽逗我呢」的表情回贈好友,「這種綠豆大的事,你跟我說你忙?」

宋銘謙白了好友一眼,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想敷衍我就找個厲害點的理由,拿這個說詞根本是侮辱我智商。」魏晴繁拒絕接受,嚷道:「給錢,給錢,給錢,然後巡演成功。這算什麼大事?」

「你懂個屁,活該你弄不懂女朋友的喜怒哀樂。」宋銘謙話一說出口,立刻引來魏晴繁的激烈抗議,但他沒管,放任對方怪叫吵鬧。

魏晴繁鬧了一會,突然神秘兮兮地笑道:「哦,我懂了。」

「不管你懂什麼,我不想知道。」宋銘謙起身拿出紙袋裡的其中一個玻璃瓶,握在手裡搖了搖,問:「果汁?」

「是啊,路上順手買的。怕你思緒便秘,通一通也好。」

「那有必要買四瓶嗎?」

「你要是覺得喝不完,可以送人。」魏晴繁揮揮手,說:「你跟學長快點決定,不然我爸整天逼問我。那廳雖然不是人人租得起,但也不是空在那等兩位臨幸。更別提租得起的也全是有頭有臉的,我不能拿個八折就希望他們換日子辦。」

「如果敏淳要的日子有人搶,我會親自跟對方談,不勞魏少爺煩心。」

魏晴繁撇撇嘴,佯怒道:「滾,少在我面前說這種噁心話,聽了會消化不良。」

「禮尚往來而已,」宋銘謙又搖了搖手中的果汁,說:「買那麼多是怕我喝完吧?說吧,你看上我身邊的誰,想追又不敢明說,要我幫你送果汁。」

「放屁,你愛喝就喝光。」魏晴繁哼了聲,但底氣有些不足。

「那我拿去送樓下警衛了,他們工作辛苦,一定需要高纖果汁。」宋銘謙拿起紙袋後作勢要往外走,果不其然剛走兩步就被好友抓住手。

「……你幫我隨便拿一瓶給楊芮吧,她喜歡蘋果汁。」

宋銘謙瞇起眼,不搭話,等著好友往下說。

「總之,我欠她個人情所以得謝謝她,不是你說的追求。」魏晴繁以手指按著太陽穴,動作像在說明他也很不想處理這事,煩躁不已。「但我跟她不對盤,見面就吵,你幫我送吧。我不想送個禮還要被人擺臉色。」

宋銘謙打開紙袋往裏頭看,只見四瓶顏色完全一樣的蘋果汁,他瞥了好友一眼,承諾等等一定幫他把果汁交給楊芮。

魏晴繁伸個懶腰,又交代兩句早點決定啊就興高采烈地走了。

宋銘謙等對方離開後,按了內線請秘書進來一趟,說明魏晴繁的好意並順利將果汁交給秘書。楊芮看起來並沒有因此感到困擾,只是僵硬地道謝收下離開。

宋銘謙收拾好公事包,離開前吩咐秘書致電魏晴繁,叫那位大少爺把喜宴的菜單弄個一人份,讓人送到宋家來,他要跟未婚夫先試吃看看。

等坐上車,司機詢問他要直接回家嗎,宋銘謙應聲「對」之後,才繼續細想自己最近在忙的事。

公事包裡有那位經紀人的聯絡方式,有酆敏淳所有巡演的贊助商名單。那份名單最末,秘書以紅字標記出還願意贊助酆敏淳的廠商。

他讓楊芮連絡過那些廠商,廠商們幾乎都樂意再次贊助。顯然,酆敏淳的巡演不僅票房好,也給廠商們的在商言商的冷硬形象帶來一抹溫和與氣質。

只要他願意放人,酆敏淳隨時能像魚兒回海一般悠游於熟悉的世界,而不是在他家琴房孤單地演奏,沒有掌聲,沒有榮耀。

宋銘謙清楚,卻不怎麼想放人。

他害怕,如果酆敏淳回到那個世界,便再不需要他的話,他該怎麼辦。

但他更害怕,自己這樣困著酆敏淳,對方會不會因為失去了演奏,逐漸凋零,甚至是,厭惡起將酆敏淳關在宋家的他。

他有管道能聯絡上經紀人,也有信心拉到更多贊助商,讓酆敏淳的巡演規模更大些,但他卻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做。

比起這事,商場上的殺伐,不過是小菜一碟。

他讓自己忙碌,每天疲累地回到家,享受酆敏淳微笑迎接他的溫柔,深陷而不願醒。他也不想接魏晴繁的電話,只要一接,他就要面對酆敏淳遲遲沒提起婚期的現實。

宋銘謙揉揉皺起的眉心,往椅背上一靠,在心中期盼自己的付出,最終不會只得到婚姻這個殼子而已。

 

 

 

那天下午,宋家來了位訪客。

齊哲樂兩手空空,傻笑著踏進宋家,跟傅叔說他想找酆敏淳。不巧酆敏淳難得出門一趟,他撲了個空,只好一個人無聊地在客廳等了快一小時。

酆敏淳也沒想到自己會有訪客,他在高中附近的書店裡逛了一下午,將近四點才由司機載回家。

他才踏進家門,傅叔接過他脫下的外套,就見齊哲樂拿著杯子衝向他。

「敏淳哥,」齊哲樂有些委屈道:「我等好久,菜都涼了!」

「菜?」酆敏淳被對方抓著手腕往飯廳走,他想抽開手,但齊哲樂的力道有些大,看起來也沒惡意,就由著對方。

「我家的新菜,每次上菜單之前都會先給我哥的朋友送一份,看看大家評價如何。本來應該請大家去店裡吃的,但宋大哥最近實在是忙,根本約不到。」

酆敏淳眨眨眼,回想一下宋銘謙每天下班回家後的固定行程:吃飯、跟他聊天後回書房辦公。

他並不清楚宋銘謙到底幾點睡,但如果自己不小心在書房睡著,醒來總會發現已經在客房。如果他早點醒來,就會遇到每天準時起床的宋銘謙,如果睡晚了,就會在吃早餐時看見宋銘謙一身汗地結束晨跑回到家。

雖然每天見面,但宋銘謙卻不曾跟他說過自己在忙什麼或者累不累。

連齊哲樂都知道宋銘謙很忙,他這位跟宋銘謙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人卻一句也沒過問,甚至不清楚狀況,似乎有些……

酆敏淳覺得自己這樣做好像不太好,但一下子又說不上哪裡不好。自己畢竟不是宋銘謙的工作夥伴,貿然問對方在忙什麼是不是有點像在刺探商業機密?

「敏淳哥?想什麼啊這麼認真?想宋大哥嗎?」

酆敏淳回過神,聽見齊哲樂的話,也看見對方在自己面前亂揮一陣的手,他抹抹臉,隨便找個理由說:「沒有,我在想剛剛是不是買太多書了,花了不少,等等要跟宋銘謙說一下,畢竟是他的副卡。」

哪知道這句話卻讓齊哲樂放聲大笑,酆敏淳勉強忍下捂住耳朵的衝動,耐心地等對方笑完。

「敏淳哥,你是把書局買下來嗎?」齊哲樂一手揉著肚子,一手按在桌上避免自己笑跌在地,「買書幹嘛要報備?宋大哥卡都給你了,不就是要你隨便刷的意思?」

酆敏淳就近坐下,回答傅叔說他要熱紅茶後,才對齊哲樂說:「他是這麼告訴我沒錯……」

齊哲樂伸出食指,在酆敏淳面前搖了搖,「敏淳哥,你要是我丈夫,還跟我說這種事的話,我絕對不會開心的,真的,太見外了嘛!買書而已又不是買書局。」

酆敏淳壓根沒在聽,只想著今天要不要問宋銘謙累不累。但要是宋銘謙回他累呢?他可不會按摩,頂多幫他做個熱敷吧?

在書房熱敷不太方便,要是弄濕了很麻煩,可能還是得回臥室……

「敏淳哥?你又在發呆嗎?發呆怎麼還臉紅啊?是中暑嗎?今天滿冷的耶,應該不會中暑……」

「沒有,我沒中暑。」酆敏淳咳了咳,正想說些什麼扯開話題時,客廳那邊傳來了開門聲。

當齊哲樂朝客廳狂奔而去,酆敏淳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阻止自己想起這幾日偶爾被宋銘謙抱回客房睡的事。

偶爾,他會在宋銘謙抱起他的那瞬間醒來,迷迷糊糊地,靠在那人身上汲取溫暖,安心地又睡去。

而宋銘謙對這樣睡前活動表示再樂意不過,說他總希望這段路越長越好,可惜沒幾步路就到客房了。

酆敏淳望向客廳,心想:最近,自己看書的時間是長了,但手裡拿著書,心裡總在想其他的事,想著想著,便靠著沙發睡著了。

像是他挑了魏家的飯店舉辦婚禮後,順口問宋銘謙打算婚期要訂在哪天。

宋銘謙說:不急,我想再等等,等你也期待那個日子到來時,再敲定婚禮日期。

他聽見這答案時還有點不解其意,又問宋銘謙如果不趕快訂個日子的話,如果訂不到該怎麼辦?

宋銘謙當下笑得有些靦腆,道:不會的,如果你也開始期待我們的婚禮,那麼,你要的日期就算再難爭取,我也會拿到手。一定不讓你失望。

又像是,他萬分好奇晨跑後真的不會累到無法上班嗎?

宋銘謙收回夾菜的動作,在餐桌上小聲回答他:我跟你說實話,你別跟我員工說啊,畢竟我這麼做純屬耍帥。

他點點頭,挺直腰身湊近宋銘謙身邊。

宋銘謙接著說:我一開始晨跑的動力,是希望我喜歡的人覺得我身材好,如果能誇我兩句就更好。剛開始跑的第一個月,每天氣喘吁吁不說,跑完只想大睡一場,根本耍不了帥。現在還好,習慣了,反而精神很好。

他好奇地問了句:你哪時開始晨跑的?

宋銘謙說:遇到你的隔天啊。

這個人,聊天時好像只是在說著理所當然的事,但聽到最後,總是裸著一片真心對著他。

這麼好的人這麼深情地對待自己,酆敏淳知道,如果說自己完全不心動,那絕對是自欺欺人的話。

可是,即便他懂了,想回應了,卻苦於沒有經驗,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更不清楚要做什麼才對。

甚至,有時宋銘謙靠得太近,他還會有點不知所措。並不是他排斥宋銘謙靠近他,而是這麼多年來,他早就習慣自己身邊沒有人,更鮮少有單純為了擁抱而擁抱的事。

就算他要對宋銘謙好,但……幫對方熱敷算嗎?宋銘謙如果要找人幫他按摩,多的是更專業的人吧。

還有,自己明明可以在睡著前起身回臥室,卻貪戀那些不會太尷尬的親暱而故意在沙發上睡著,次數太多的話會惹宋銘謙不高興嗎?

酆敏淳為此苦惱了幾天,也考慮過不如跟宋銘謙直說吧,反正也就幾句話。

但自己卻無法像以往那般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幾句話而已,拖了幾天都沒說出口。

他看著走進飯廳的宋銘謙,同一時間,緊跟宋銘謙身後的齊哲樂問道:「宋大哥,你們婚期決定了沒啊?我最近想去北海道吃螃蟹,我最近好想吃螃蟹,排個五天四夜差不多。但我又怕錯過你們的婚禮……」

「你錯過也無所謂吧?」宋銘謙坐在酆敏淳隔壁,接著說:「婚禮會有全程影片紀錄,到時候再寄給你。」

「我才不要看紀錄!」

酆敏淳聽那兩人聊天,自己則盯著傅叔送上的熱紅茶,溫熱的蒸氣飄過頰旁,帶來一陣茶香。

入耳的句子他一段也沒漏,明明談話內容是與他有關的婚禮,酆敏淳卻不想談。

他啜口茶,打算靜待那兩人聊完。

沒想到,宋銘謙突然強制結束話題,停止與齊哲樂聊天,轉頭問他:「傅叔說你下午去書局了?今天沒練琴嗎?」

酆敏淳點點頭,道:「肩膀有點不舒服,想說休息一天。反正也沒有比賽跟巡演,不用天天練習。」

宋銘謙看著他,表情像是欲言又止。

酆敏淳問:「怎麼了嗎?」

宋銘謙靠近他,道:「等這個電燈泡走了我再跟你說。」

被指為電燈泡的齊哲樂大吼聲明自己並不是,但最終仍被宋銘謙送出家門,邊走邊喊「記得把我帶來的菜熱過吃掉啊!我哥會問的!」

等兩人都看不見齊哲樂的車尾燈後,酆敏淳立刻問:「怎麼了嗎?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宋銘謙愣了下,握著他的手走進客廳裡,笑道:「你怎麼會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我說了那段話後,你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酆敏淳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想起宋銘謙說過希望他在外人面前表現出兩人要好,便有些懊惱,自己剛剛怎麼沒在齊哲樂面前與宋銘謙握著手呢。「你又說要等齊哲樂走才能說,我想,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而你不想讓齊哲樂知道。」

「我只是單純想趕他走而已,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了,我不想讓外人打擾。」宋銘謙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接著說:「肩膀還好嗎?要不我幫你按摩一下?」

「有點痠痛,但不用麻煩……」酆敏淳一說出口拒絕,就見宋銘謙皺起眉頭,表情寫滿委屈。但他實在不懂,這委屈從何而來?

「一點也不麻煩,」宋銘謙捲起袖子,語氣裡帶著哀求地說:「試試看?」

「你不覺得麻煩的話。」酆敏淳側過身,背對宋銘謙。

宋銘謙的按摩手法並不專業,與其說是按摩不如說是揉捏而已。但緊繃的頸肩得到按壓,還是挺舒服的。酆敏淳閉上眼,在宋銘謙按了好一會並問他有沒有好一些時,輕輕點了點頭。

宋銘謙又問他:我技術如何?要是不錯的話,有獎品嗎?

酆敏淳好奇地問:「你想要什麼獎品?」

宋銘謙停下按摩,在他耳邊說:「如果我幫你按完後,你想睡或者想休息一下的話,我可以抱著你嗎?」

「那如果我說你按摩技術實在不怎樣呢?」酆敏淳說這話其實帶了一點捉弄對方的意思,他也不是真的覺得宋銘謙按得不好,就是想故意唱個反調。

哪知宋銘謙也沒有因此難過的樣子,他語氣輕快道:「那就得多練習啊,以後我天天幫你按?」

酆敏淳正想說「不用練習了,天天幫人按摩多累啊」,卻聽見不遠處門口的對講機響起音樂,他一下子忘了要說話,看向門口。

傅叔接聽之後,走到酆敏淳身邊,道:「酆先生,有一位酆小姐,說要找您。」

「找我?」酆敏淳一愣,沒多想就問傅叔:「她有說找我做什麼嗎?」

「酆小姐說是家裡的私事。」

酆敏淳低下頭,想著自回國後,同父異母的妹妹對自己的態度算不上好。本以為他搬到宋家了,這輩子除了婚禮外,應該不太會有機會再見面。

既然他們沒什麼交情,那麼,她來做什麼?想跟他說什麼?

宋銘謙握住他的手,在酆敏淳帶著茫然回望他時,問:「你想見她嗎?」

宋銘謙的音量並不大,彷彿不想給其他人聽見那般。但酆敏淳答得坦蕩,他道:「無所謂想不想,可能她有什麼要事,該見就見。」

「她能有什麼要事,」宋銘謙說:「宴會那天我看見她對你的態度很差,跟別人說起你時,言談間的措辭也不太友善。如果你不想見她,我們就不要見。」

「我的確不怎麼想跟她說話,但她都特地來一趟了,說不定真的有什麼事。」

宋銘謙沒反對,讓傅叔去外頭領人進來。

外面可能飄著細雨,門被打開時,酆敏淳感覺到吹進屋裡的風帶著水氣,涼意使他縮了縮肩膀。

酆亭芳換上室內拖鞋,冷著臉走到客廳桌旁,從包包裡拿出一張明顯是曾經被揉爛後,又攤開壓平對折的紙,隨手一扔。

紙張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爸說,外面傳得兇,說你們連婚期都沒訂下來,」酆亭芳揚起單邊嘴角,接著道:「所以他幫你們找了幾個好日子,算是長輩給點建議。」

酆敏淳動手要撿起那張紙,卻被宋銘謙捉住手腕攔下。

「我們不是沒訂,」宋銘謙彎腰撿起紙,平放於桌上,「敏淳體諒我最近工作忙,不想再多出籌備婚禮的雜事,等我把酆家的負債,以及一些零碎的併購案都處理完,就會著手婚宴的事。」

宋銘謙直接道出家裡負債的事實,酆敏淳並不在意,但酆亭芳顯然很不滿。

她噘著嘴,過好一會才從喉中擠出話來,帶著對眼前人毫不掩飾的厭惡,「我不在乎你們結不結婚,最好不要結。姚敏淳,你不會妄想我會祝你婚姻美滿吧。」

「我也不需要妳的祝福。」酆敏淳拿起那張紙,折半收進口袋後站起身,「如果妳不想看見我,以後也不用親自跑這一趟,打個電話或者請人送過來就好。」

「你以為我想來?」酆亭芳冷哼一聲,瞇著眼,說:「爸要我來看你過得如何。不用想也知道,八成是某個人想問問她的寶貝私生子過得好不好,可能又覺得自己對不起兒子所以不敢問,最後只能要我爸找個理由找個人,幫、她、看。」

酆亭芳那最後三字幾乎是咬牙道出,酆敏淳想說些什麼話來辯解,又不想跟對方起衝突。畢竟,如果她回去跟爸爸告狀哭鬧,家裡要是吵起來,不論誰是誰非,媽心裡都不會好過。

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

宋銘謙咳了聲,打破那折磨人的寧靜。

「如果妳沒其他事的話,」宋銘謙朝門口比了「請」的手勢,對酆亭芳道:「我幫敏淳按摩肩膀按到一半,忙著,就不送了。」

酆亭芳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方才因為按摩而放鬆的柔軟氣氛也消失無蹤,酆敏淳坐回沙發上,怔怔看著被用力關上的大門。

 

 

 

那天之後,酆敏淳把婚禮當成第一要事處理,先後決定了婚宴與婚照攝影的日子。魏晴繁送來的婚宴餐點他也跟宋銘謙一一吃過,花了幾個小時決定好十二道菜。

看著酆敏淳如此改變,宋銘謙感到有些開心,也有些微妙的不安。

自己跟酆敏淳住一起有一段日子了,好不容易因為天天相處而與他有說有笑,不再是以往那般你問一句我答三個字。

最近雖然有許多對話,談論的內容也是兩人的婚禮,他卻能感覺到酆敏淳的態度比較像公事公辦,不太像是因為期待婚禮。

宋銘謙心裡也清楚,假使酆敏淳對這件事有一點不樂意,會傾向以往那樣避而不談,而非積極處理。

換句話說,酆敏淳雖然對這件事不反感,但原本也沒有要認真面對的打算……吧。

以上這還算是往好的方向想,照酆敏淳那天的反應看來,說不定就算他原先不想面對婚禮,也會為了不讓母親擔心而接受。

自己這是患得患失啊。宋銘謙在心中嘆著氣,簽完名後隨手將鋼筆扔進筆筒裡,頭也沒抬地交代秘書:「我今天打算提早下班,還有什麼事要我留下來處理嗎?」

「沒有。但准揚集團的劉經理及陳經理想跟您約一頓晚餐,想請您訂個時間,他們作東。」

宋銘謙挑眉,心想那多貸的兩千多萬也就夠他們發發薪水,八成是快花光了又找不到下一個兩千萬。他笑道:「妳告訴他們,我晚上固定回家陪未婚夫用餐,有什麼事,來公司跟我說就好。」

楊秘書表明沒有其餘待決事項,收完桌上的文件後便離開辦公室。

宋銘謙撥了電話向傅叔確認酆敏淳是否在家,傅叔說在的,他便一邊穿西裝外套一邊隨口問了句敏淳在幹嘛呢。

傅叔說酆敏淳只練了一小時左右的琴,接著在書房裡看了會書,沒多久又到後院的小花園裡逛了半圈。大概是逛累了,現在在客廳裡喝茶。

宋銘謙掛斷電話後驅車返家,沿路想著酆敏淳居然沒有用一整個下午練琴。

果不其然,他一到家就聽傅叔說酆敏淳又回書房了。

酆敏淳這麼愛靜的人竟也有坐不住的一天,不知道是什麼事讓酆敏淳這麼心煩。宋銘謙將外套交給傅叔,解了襯衫的袖口,步上二樓走進書房。

門一推開,酆敏淳立刻抬頭看他,還順手闔上了書。

「不看書了?」

酆敏淳低聲應了句,起身將書放回架上。

「今天天氣還不錯,冷是冷了點,不過太陽還在也沒什麼風,要不要陪我打場球?」宋銘謙試探地問,沒想到酆敏淳只猶豫幾秒就答應了。

「但我沒有球衣。」酆敏淳說完就被宋銘謙握住手往外走,「我真的沒有,上次也沒有買,穿著襯衫打球不方便吧?」

宋銘謙自然也不會讓酆敏淳穿著襯衫打球,先不提不方便,要是流汗了,白襯衫準會變成半透明的。雖然一時能飽個眼福,但家裡這麼多人都能看見這一幕,他絕對不能接受。

「穿我的吧。」宋銘謙走進主臥,打開衣櫃後指著那一排球衣,「尺寸應該不會差太遠。」

「哦?」

宋銘謙當然不會承認自己這句純屬睜眼說瞎話,但酆敏淳也沒戳破這句胡說八道,挑了一件球衣就進更衣間換上。

「我太少運動了,都在室內,」酆敏淳換好球衣後也不扭捏,走出更衣間時還拍了拍自己白皙的上手臂,「穿上球衣就無所遁形,一點肌肉也沒有。」

宋銘謙笑道:「你想練一點嗎?我可以陪你。」

酆敏淳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笑了笑。「我們等等要打籃球嗎?但籃球規則我不熟,也不會打。」

「咦?你高中的時候體育課沒有考試嗎?」宋銘謙走在前頭,在酆敏淳回頭想關門時伸手扶著酆敏淳的腰,示意對方往前走別管門了,「我當年為了在二十球內投籃成功十五次,練到手抖不說,還差點扭傷。」

「你也說了,可能會扭傷。」酆敏淳舉起手,張開後又握成拳,看著有些落寞,「當年最重要就是這雙手,我們班的體育課只能跑跑步,做做體操跟游泳泡水。」

「現在還是很重要。」宋銘謙將對方的手握在掌心裡,滿意地看見酆敏淳笑著瞅他,「我們之間不要分勝負,我今天教你投籃,就別管規則跟分數了。」

「不分勝負?你怕輸給一個沒打過籃球的?」酆敏淳雖然抽回手,但臉上笑意不減,還調侃了他。

這點小小的挑釁在宋銘謙眼裡跟調情沒什麼兩樣,他笑道:「我是怕啊,我捨不得你輸了不開心。但要是我輸了,我豈不是一點面子也不剩。」

兩人邊說邊走向後院的籃球場,初冬的後院沒什麼景致,球場旁的幾棵大樹也已落完大半綠葉,不見濃密樹蔭。

宋銘謙從旁邊的小木箱裡拿出一顆籃球,幾下俐落的運球後將它拋向酆敏淳。

酆敏淳面對籃框,雙手捧著球高舉過頭,「是像這樣扔出去吧?」

「大致上是對的,」宋銘謙站在酆敏淳身後,兩手覆在酆敏淳的雙手上,「一開始手不用舉這麼高。」

宋銘謙認真教著,酆敏淳也很專心聽

,試投幾次後終於進了一球。

酆敏淳見球進了,撿球後笑著回到籃前就要繼續練習。宋銘謙又教了兩句,指導對方該把重心放在哪,自己則兩手貼在酆敏淳腰側,說:「膝蓋稍微彎一點,跟手的動作一起往上。」

酆敏淳很快便掌握到投籃的訣竅,才練習一個多小時,命中率已快追上宋銘謙。

宋銘謙嚷著:「不行啊敏淳我們不是在比賽,你怎麼一副想贏我的樣子?」

酆敏淳只笑沒回答,運球後舉球一扔,標準的空心籃。

宋銘謙撿球回到酆敏淳身邊時,說:「天快全暗了,差不多了?」

酆敏淳點點頭,抹去頰邊的汗水,笑道:「我覺得下次我能跟你平手。」

「要是真的平手了,我要替我可憐的自尊心討一場安慰。」宋銘謙把球扔進小木箱裡,抄起放在一旁備用的毛巾,跟在酆敏淳身後說:「打了這麼多年的籃球,一朝被超越……」

「是嗎?」酆敏淳接過對方遞來的毛巾擦臉,帶笑的嗓音被純棉掩蓋了一半,顯得十分柔軟,「你剛剛放水,不是嗎?高中時你就能有七成以上的命中率,照你現在打球的頻率來看,至少也還有六成吧?」

被揭穿放水行為的宋銘謙厚著臉皮說:「這也不算放水,我要建立學生的自信心啊。」

「那為了讓學生有更多的自信心,下次就麻煩老師您認輸了。」

「認輸沒問題,那認輸以後總有安慰獎吧?」

「你最近怎麼一直討獎品,」酆敏淳回頭看他,被毛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對眼睛。「你想要什麼獎品,直說就好,我能給一定給。」

宋銘謙頓住兩秒才忍下揉對方臉頰的衝動,「我想聽你彈琴。」他幫酆敏淳推開門,兩人保持著一前一後往二樓走。「一首就好,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的。」

酆敏淳在客房門前停下腳步,面露不解地看著宋銘謙。「這有什麼難的?你在家時我就能彈給你聽。」

「真的?」

宋銘謙屏住呼吸,在酆敏淳點頭後接著問:「那我上次提的獎品呢?你願意給嗎?」

「啊?」酆敏淳噘著嘴,像在認真回想上次他說了些什麼。想了一會,突然點了點頭,「但你的按摩技巧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有空我再教你吧。」

「怎麼教?」宋銘謙瞇起眼,上一秒還因為對方同意給獎品的好心情頓時消失一半。

教他按摩?那不就需要一個負責被按的人?他沒辦法接受酆敏淳幫別人按,就算是幫傅叔按也不行!

「當然是我幫你按,你要記得大概是在哪個位置還有力道。」酆敏淳握著客房的門把,正要開門時卻被宋銘謙拉住手。他仰頭望向宋銘謙,沒說話,只眨了眨眼。

宋銘謙嚥了嚥唾液,一方面想保持君子風度讓酆敏淳對他有好印象,一方面又實在忍得痛苦,心猿意馬卻只能極力忍耐。

眼前的人微張著唇,單純地看著他,幾無設防。

「……晚餐,」宋銘謙勉強自己把視線從那紅嫩的唇瓣上移開,深吸口氣,隨便找了個根本不需要討論的話題道:「你想吃什麼嗎?剛運動完,胃口應該會不錯。」

「都可以,你決定吧。」酆敏淳拍拍宋銘謙的手,等對方鬆手後便走進客房。

宋銘謙等門關上後才慢吞吞地回主臥室沖澡,雖然被勾起慾望後思緒雜亂不已,他還是在熱水流過肌理時,想起酆敏淳整個下午都坐不住的行為。

邀對方打場球,主要是想讓酆敏淳散散心。這目的看起來是成功了,至少剛剛酆敏淳打球時笑得很開心。

但問題回到源頭,他依然想知道是什麼事情讓酆敏淳這麼煩心?他能問嗎?會不會反而使酆敏淳覺得他管太寬了?

宋銘謙斟酌起問法,腦中挑選著幾種旁敲側擊的句子,導致沖澡時間拉長了一倍不止。

當他拿起毛巾圍上腰,踏出浴室時,卻見酆敏淳站在床邊。宋銘謙差點忘了紮好毛巾,只為了想多看兩眼那人站在自己房裡的模樣。

酆敏淳換上了居家服,髮尾還有些濕氣,頸側有幾顆好運沒被擦去的水滴,依賴在白皙的鎖骨上方。

宋銘謙低下頭,比以往更嚴謹地紮好毛巾,順便確認一下自家小弟沒有在這緊要關頭太過興奮而出賣自己。

「我一出房門就看到傅叔,他說要來請你下樓吃晚餐,我說我來就好。」酆敏淳稍稍側過臉,視線飄向不遠處的立燈,臉上有著不知是不是沖澡後的紅暈。

宋銘謙按著腹肌,心想:你跟我一樣可憐啊,分不太到酆敏淳的注意力。

「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就好。」

宋銘謙一邊換衣服,一邊想著,要不還是等飯後的閱讀時間再問酆敏淳是不是有煩心事好了。畢竟飯前聊這個可能會影響胃口,吃飯時聊這個就更不好了。

在宋銘謙穿上褲子時,酆敏淳的聲音輕飄飄地竄進他耳裡。

「謝謝你。」

「謝什麼?」宋銘謙從更衣間裡探出頭,看見酆敏淳因緊張而抿起嘴的小動作,覺得對方這習慣實在是太可愛。

酆敏淳接著說:「我早上打電話給我媽,告訴她,婚期跟婚宴場地都決定了。你對我很好,無可挑剔的好。」

宋銘謙鬆口氣,加快速度換好衣服後走向酆敏淳。

「我媽說那很好,她一直很擔心,怕我這輩子會孤獨到老。」

宋銘謙想對酆敏淳說「你不會孤獨到老的,你有我啊。」但酆敏淳沒給他說話的空檔,只低頭繼續說。

「但其實,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到老。」酆敏淳坐在床沿,兩手交握,視線應該是落在手上。他冷靜說著,聽起來沒什麼情緒起伏。「像她那樣,一輩子愛著一個人,為了一個人而喜怒哀樂煩惱困惑,得不到回應也不能去討回應,不覺得很卑微嗎?如果這就是愛情,那我不想要它。」

宋銘謙停下步伐,蹲下後坐在他身前,也靜靜地聽著。

「鋼琴就很好,我付出多少,它便回應我多少。就算我背叛了它,在危難時賣掉它,它回到我身邊時也不會埋怨我。

「我爸那位門當戶對的妻子過世後,繼承母親三分之一遺產的酆亭芳不接受我媽,我爸礙於金源也不能跟她光明正大在一起。他們只敢偷偷的聯絡,像在偷情。

「愛情不值得期待,婚姻也不值得。他的妻子為他生了個女兒,也為酆家事業盡心盡力,過世不到三個月,還沒百日,我爸就跟我媽聯絡上了。」

酆敏淳看向他,眼底透出看了這些年這些事之後的灰心,「你說,她們是不是都很傻?」

宋銘謙握著酆敏淳的手,說:「一頭栽進愛情裡付出的確是傻,但如果是為了不要痛苦就乾脆不要,也算不上聰明。」

「的確是不算聰明,但至少不會遍體鱗傷。」酆敏淳繼續說:「我一直不想觸碰感情這一塊,以為只要避開了就好。」

聽酆敏淳描述上一輩的事情時,宋銘謙幾乎要認定酆敏淳接下來會告訴他:我不信任婚姻,也不需要愛情,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我們不可能再更好了。

他也立刻想好應對的說詞,至少要說服酆敏淳,一場婚姻能不能被信任,是看對象的。

他有信心能跟酆敏淳慢慢走完人生,走上十幾二十年或更久,走到酆敏淳相信為止。

但酆敏淳剛剛說,「以為只要避開就好。」

宋銘謙輕聲問:「你覺得自己沒有避開嗎?」

酆敏淳瞅著他,宋銘謙突然覺得時間走得太慢,好像已經等待十幾分鐘後,酆敏淳才點了點頭。

「不是沒有避開,而是我覺得沒有能躲的地方,」酆敏淳一本正經地說著,「就像我跟我媽說的,你對我很好,無可挑剔的好。我偷偷地試過找出你的缺點,然後拉遠我們之間的距離,但沒成功。」

「我也是有缺點……」

「你當然有,」酆敏淳說得相當快,「可是我沒能因此討厭你,然後拉遠距離。」

宋銘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緊張地連眼也不敢眨,低聲追問:「可以再說一次嗎?」

「我以前都能順利避開,專心投入在鋼琴這個喜好上。」酆敏淳別過臉,顯然沒有再說一次的打算,「我沒有喜歡過誰,也不想花時間談戀愛。所以我不確定,你要的,是不是我能給的。說不定,我根本給不了。」

「你給不了的話,會怎麼樣嗎?」

酆敏淳再次看向他,輕聲說:「如果我給不了的話,你就會跟我媽一樣,結果可能是傷心一輩子。我,我不想要你傷心……」

宋銘謙沒等對方把話說完,傾身抱住酆敏淳,緊緊地將他抱在懷裡。

「這樣就夠了,真的。目前,這樣就夠了。」雖然懷裡的人縮起肩膀,似乎被他唐突的動作嚇到了,但宋銘謙實在無法在這時鬆開手。

他等了好久,久到已經不敢回頭去看當年充滿自信的自己。

他曾經狂妄地懷抱期望,卻在現實的打擊下理解學長的世界裡容不了鋼琴以外的人事物。他只能等,盡可能養好自己的羽翼,等待機會奮力一搏。

儘管最後他得到了機會,也如願保護了對方,但這樣的商業聯姻卻顯得自己像個趁人之危的傢伙。他隱隱擔心,卻只能這麼挽救對方家業。

但如今,酆敏淳告訴他,不想看到他傷心。

就算可能是自己自作多情也好,至少酆敏淳是在意他的。

宋銘謙感覺到酆敏淳拍了拍他的背,他還是沒鬆手,只在對方耳邊問:「你討厭我抱著你嗎?」

酆敏淳搖搖頭,說:「我只是要把話說完,你別抱這麼緊。」

宋銘謙稍稍鬆了力道,下一秒就聽見酆敏淳深吸口氣,那柔軟的嗓音在他耳邊緩緩低訴。

「我一整天都為了這件事在煩心。你挖空心思對我好,如果我沒辦法回應你呢?你會很傷心的。可是我要怎麼回應你呢?我不知道。除了我媽以外,我唯一傾盡心力對待的只有鋼琴,但你是人,不是鋼琴。你受了傷,是會傷心的。」

酆敏淳大概是很少說這麼多的話,話雖說得多,卻有些自言自語般,不像在對話。

他越說越小聲,宋銘謙卻覺得一字一句都落在自己心上,砸出巨大回響。

「我想讓你開心,卻不知道要怎麼做。我看你抱著我回客房睡就會很開心,所以我就常常在書房睡著。當然,後來有幾次是不小心真的睡著了……那,像是剛剛,我看過體育老師教別人打籃球的,根本不是你那樣的教法。但你很開心,我,我雖然不覺得討厭,可是我不懂得怎麼回應你。我很害怕,自己可能沒有辦法給出你要的、或者說是正確的回應……」

宋銘謙鬆開懷抱,在兩人之間拉開一些距離,並改為扶著對方的雙臂。

酆敏淳被突然他改變的動作打斷發言,一下子也愣住,微張著嘴,傻傻地看著他。

「你一整天,為了這件事煩心?」

酆敏淳慢慢地點了點頭,像是慎重,也像不解他為何問得如此緊張。

宋銘謙閉上眼,做了幾個深呼吸後站起身,順手拉著酆敏淳一起站穩。

他看著眼前的人,握著對方的手,最終還是忍住了親吻酆敏淳的衝動,僅僅抱住了對方。

「如果你不知道怎麼回應,就給我一個擁抱吧。」他感覺到酆敏淳點了點頭,又接著說:「或者一個吻,或者一個微笑,什麼都行。只要是你給的,都好。」

 

 

 

 

 

當宋銘謙握著酆敏淳的手下樓時,站在樓梯旁的傅叔向兩人表明晚餐已經備好,以及方才他們打球時,魏少爺致電要找少爺,說是晚餐後要過來一趟。

宋銘謙點點頭,讓傅叔先上晚餐,別餓著酆敏淳才是要事。

他們不像以往那般坐在對方對面,不再隔著餐具與大量擺飾,而是並肩落坐。

前菜是兩尾醉蝦,湯品是雞湯,還沒上到主菜,魏晴繁就嚷嚷著踏進了客廳。

「我去你公司找你,結果你秘書說你早早就下班了,你居然摸魚!是不知道……」魏晴繁定格在飯廳外,嘴也沒闔上,直直看著酆敏淳,幾秒後才喊了句「學長。」

酆敏淳朝他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雖然酆敏淳的回應挺冷淡,但魏晴繁不以為意。誰都知道這位學長出了名的冷淡,有這樣的回應也算在他意料之內。

魏晴繁在宋銘謙對面的位置坐下,朝為他拉開椅子的傅叔說:「傅叔,我晚餐還沒吃呢,有沒有能吃的東西分我兩口啊?」

「你不是說要吃完晚餐再過來嗎?」宋銘謙放下湯匙,對著好友提出問句。

「我想啊,但我一到家就被我媽逼著問東問西,最後還說你都要結婚了,我連個對象都沒有,是要氣死她嗎。」魏晴繁兩手一攤,苦著一張臉說:「我只好說要來你這裡沾點喜氣,看能不能下個月就能結婚。」

「少來,你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麼事就快說。」

魏晴繁單手撐著臉頰,瞄了眼酆敏淳。「什麼都能說?我如果是要說我幫你的單身派對找了十來個正妹,也能在學長面前說嗎?」

宋銘謙哭笑不得地說:「你不會真的弄了個單身派對吧?我不是跟你說不需要嗎?」

「你真的不辦?我還以為你說笑的,欸,我遊艇跟酒水都準備要訂了……」

酆敏淳放下湯匙,細微的金屬碰撞聲讓宋銘謙轉頭看向他。「如果不方便讓我聽的話,我先上樓。」

宋銘謙握住酆敏淳的手腕,說:「沒什麼你不能聽的。」

坐在兩人對面的魏晴繁被莫名往臉上甩了一幕戀愛劇,他搓搓手臂,扁嘴道:「我心寒。我好朋友在我面前秀恩愛。」

「要說快說,我們還要吃晚餐。」宋銘謙在確認酆敏淳沒堅持要離席後,接著說:「傅叔,麻煩給他一杯白開水。」

魏晴繁裝模作樣地噘嘴皺眉,但宋銘謙也沒再說什麼,只兩手抱胸看看魏晴繁能撐多久的獨角戲。

「我就是來跟你說,酆亭芳今天來我家飯店問經理一堆事,連婚宴菜單都問了。一般來說這種事她問兩位會快些,特地找經理問有點奇怪。不過嘛,也有可能是兩位貴人多忘事根本不記得,就打發她去問經理。本來我也不想多想……」

「講重點。」

「宋銘謙你真的重色輕友耶居然要我講重點,」魏晴繁拿起傅叔送上的檸檬水,一飲而盡。「重點就是她聽完菜單跟酒水之後臉色不太好看。又問了總金額跟總桌數後,臭著臉說這菜單她要回家跟長輩報告過,讓經理先別照單處理。」

宋銘謙還沒說話,酆敏淳已經開口道:「可能裡頭有長輩吃了會過敏的菜吧,我的確沒有考慮到這點。」

宋銘謙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朝魏晴繁使了個眼色。

魏晴繁又說了幾項這位大小姐對經理提出的任性要求,從她也要一間個人休息室到專屬造型師,他邊說邊嘆氣,擺出挺困擾的樣子。

傅叔在魏晴繁喝掉第二杯檸檬水時上前詢問要不要繼續上菜,魏晴繁扯扯領帶,說:「上吧上吧,我待在這就是討人嫌,我走!」

「沒人嫌棄你,我只是怕你耽擱太久肚子餓,還不如快點找位紅顏知己吃頓晚餐。」宋銘謙站起身,低聲對酆敏淳說:「我送他出去,不然他不知道要鬧多久的神經脾氣。」

酆敏淳點點頭,朝宋銘謙笑道:「我等你回來一起用餐。」

「啊,學長,」魏晴繁臨走前又朝酆敏淳說:「我講這些不是要對酆家家教指手畫腳,就是……她可能有點意見或心情不太好,宋銘謙把婚禮看的比他手上任何一個專案都重要,出一點紕漏我都會被他找麻煩的,我只好趕快過來跟他報告。不要見怪啊,我這是自保。」

酆敏淳「嗯」了聲,就當自己聽到後的回應。

宋銘謙跟魏晴繁邊走邊聊,抵達魏晴繁的車旁後,魏晴繁立刻道:「你之前跟我說酆亭芳來找學長,態度很奇怪,要我找人查她。」

「你查到甚麼了?」

「這位大小姐的確奇怪,家裡快破產,可是她依然花錢如流水,跟三五好友去了趟歐洲刷了五六十萬。」魏晴繁靠著車門,一手搓著下巴道:「她最近的錢都來自母親娘家,這娘家不僅不願出手幫助女婿瀕臨破產的企業,還幹了不少對酆家落井下石的事。」

宋銘謙靜靜聽著,直到魏晴繁說「要不是你出手,我看酆家死定了。」他才低聲說:「不,不會死得徹底。」

「怎麼說?」魏晴繁好奇的問:「看起來像是娘家人對女婿不爽,所以在女兒過世後要來個徹底的報復啊。」

宋銘謙搖搖頭,說:「我下次再跟你說。」

「要回去陪學長?不是我要說你,你黏他也黏得太緊了吧,不怕學長這麼冷淡的人會對你反感嗎?」魏晴繁接著道:「相信我這位情場高手的話,這適當的距離啊……」

「等你有位交往超過一年的對象再來跟我說吧。」宋銘謙擺擺手往主屋走,「說太久的話我怕學長問我們聊了什麼,改天見面再說。」

宋銘謙回到飯廳時,只見酆敏淳拿著手機在看。

他走到對方身旁,低頭問:「在看什麼?這麼認真。」

「我在想要怎麼問我媽……關於婚宴菜單的事。」酆敏淳皺著眉放下手機,又道:「我要怎麼說才能不提到酆亭芳,又能再問媽一次有沒有要改的。」

宋銘謙沒明說酆亭芳只是想找麻煩而已,畢竟酆亭芳再怎麼鬧事,總歸是酆敏淳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在她還沒太過分前,還是不能撕破臉。他笑道:「這樣好了,我明天上班讓祕書傳真菜單給爸,我再致電問他有沒有什麼意見,沒有的話就要定案了。」

「再問一次不會很奇怪嗎?」

「我會斟酌用詞的,」宋銘謙坐下後接著說:「你要是不放心,打電話前我先跟你報備一下內容,如何?」

「不、不用了。」酆敏淳忙不迭揮手,道:「這類事情你處理的比我多,也肯定處理的比我好,我相信你的。我只是怕我媽想太多,我改姓酆後,她一直……想很多。」

「怎麼說?」

酆敏淳舔了舔下唇,思考了一會才開口。「我不知道怎麼說比較好。」

「沒關係,我們先吃飯,」宋銘謙先讓傅叔繼續上菜,又說:「你要是想說,那就慢慢想,想好再告訴我。不急著講,我們有大把的時間。」

酆敏淳點點頭,安靜地接著用餐。

等兩人吃完晚餐,酆敏淳問宋銘謙要不要散散步。既然是酆敏淳開的口,宋銘謙自然飛快答應,起身替酆敏淳拎著外套就站在門口等對方。

酆敏淳笑了笑,低頭往前走。

「在笑什麼?」宋銘謙走在酆敏淳左側,先幫對方披上外套後好奇地問:「我做了什麼讓你覺得好笑嗎?」

酆敏淳這才抬起頭,道:「不是覺得好笑。只是……你剛剛站在門口等我時,表情看起來像期待郊遊的小朋友。」

「算是吧,」宋銘謙握住酆敏淳的手,說:「我一直很期待你主動約我做點什麼事,就算只是散步也好。」

酆敏淳不解地問:「散步也好?那找你一起吃飯呢?」

「也好。」

酆敏淳失笑,「約吃飯也好?」

宋銘謙邊點頭邊道:「雖然我約你吃飯逛街你都答應了,但這跟你主動提出又有些不同。」

酆敏淳歪著頭想了一會,說:「雖然有些突然,但我想找一天,請你跟我媽一起吃頓飯。」

宋銘謙一口答允,酆敏淳似乎因此感到詫異,睜圓了眼看向他。宋銘謙問:「怎麼了嗎?不希望我答應?」

「不是,」酆敏淳停下腳步,問:「你不問為什麼要一起吃飯嗎?」

「你不是說,媽很擔心你孤獨終老嗎?」宋銘謙見對方點頭後,接著說:「我本來還想不到理由約媽一起吃頓飯,好讓我用行動證明,你說我對你好是真的,請她放心把兒子交給我。」

酆敏淳愣愣地看著他,接著低下頭,往前走了幾步才開口說:「謝謝你。」

宋銘謙想說這有什麼好謝的,但想起酆敏淳說過這是他的習慣,便將這句忍回腹中。「你說為什麼不問原因。我覺得,跟自己媽媽約吃飯不需要原因啊。」

酆敏淳望向他,笑道:「是沒錯。」

兩人又走了幾十分鐘後,酆敏淳說腳有些痠了,宋銘謙試探性的問「要不然我抱你回去吧?」

酆敏淳毫不留情地拒絕,指出這時間大家都在客廳附近。

「那如果,大家都不在客廳呢?」

酆敏淳轉頭看向他,顯然是沒想到宋銘謙會這樣回應,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宋銘謙盡可能裝出自己是認真的樣子,但酆敏淳慌張了兩三秒後鎮定下來,對宋銘謙說:「在二樓的話可以,一樓不行。」

宋銘謙眨了眨眼,難以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但酆敏淳說完就繼續往前走,雖然走得不算太快,但剛剛散步時悠閒已不復見。

宋銘謙追了上去,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住酆敏淳的手,並在離客廳相當近時,藉著燈光確認了對方臉上的紅暈是真實存在著,不是自己方才的錯覺。

 

 

 

 

那天散步時,酆敏淳想著要給對方一些回應,一邊還思考著宋銘謙說的抱他上樓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他仗著月色不算亮,小花園裡也只有幾盞燈,深吸口氣就將話說出口。

那句話不算長,但影響深遠。

當天晚上兩人在書房裡各自看了兩小時的書與報表,當傅叔敲門進房說九點了,需要備上宵夜嗎?

宋銘謙立刻說他不用,轉頭便問酆敏淳要不要宵夜。

酆敏淳那時沒多想,只依照習慣說了不需要。不料宋銘謙接著對傅叔說:「既然我們都不需要,那您早點休息吧,我們也要休息了。」

酆敏淳看著宋銘謙在傅叔要退出書房時站起身,吩咐傅叔門就別關了,反正他們也要回房去。那一瞬,宋銘謙身旁的電腦主機也像配合主人般,漸漸停下運轉聲。

「我……還想再看一會書。」

酆敏淳勉強擠出這句藉口,可是當宋銘謙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時,他還是放下書站起身,紅著臉問:「真的要抱?」

宋銘謙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照慣例打橫抱起他,酆敏淳連忙伸手抱住對方頸項,避免自己重心不穩。

走出書房時,宋銘謙在門口頓了下,站在那幾秒後才往客房走。

那晚,在將要睡著之前,酆敏淳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月色下說了多主動的話。

宋銘謙連著幾天都是抱著他回客房睡,對此,酆敏淳實在是不太習慣。以往至少是快睡著了才窩在宋銘謙懷裡,雙目緊閉時,理智與其他情感都被拋到遠方。

如今人是清醒的,酆敏淳根本不知道視線要放在哪才好。

隔天早上,酆敏淳再次鼓起勇氣問宋銘謙能不能不抱。宋銘謙看著他,眼裡有著顯而易見的委屈。不過三秒,宋銘謙甚至還沒回答他,酆敏淳便在那濃重的委屈眼神裡落敗。

在酆敏淳將要放棄爭取時,宋銘謙大概是怕他過於尷尬,妥協了不會天天抱他回客房,但有個交換條件。

宋銘謙的交換條件不算為難人,但酆敏淳一時間也無法當著傅叔的面答應下來,只能愣愣地看著宋銘謙。

宋銘謙出門上班前,在他耳邊低聲說這個交換條件也是可以取消的,你慢慢考慮啊……但酆敏淳無心聽對方再說出更多話語,只推著宋銘謙往門外走。

直到宋銘謙坐上車,酆敏淳才朝著也站在門口的傅叔尷尬一笑。

那可是要求晚安吻啊,為什麼宋銘謙能這樣理所當然地說出口?

酆敏淳想著這件事,在客廳窩著發了一會呆,直到傅叔端上熱紅茶給他,並告訴他齊哲樂先生來訪。

「來訪?」酆敏淳不無詫異地問:「他……可是宋銘謙在公司啊。」

「齊先生說是來找您的。」

「找我?」

傅叔道:「是的。如果您不想見他,我就對齊先生說您出門了。」

酆敏淳搖搖頭,說:「上次我真的出門,結果他堅持在我們家等。如果他這次又要等,那我就得逃到二樓跳窗,再假裝自己剛進家門了。」

傅叔安靜地站在他身邊,靜候他決定。

酆敏淳猶豫了下,讓傅叔放齊哲樂進宋家。他則到廚房給自己倒杯水,在齊哲樂還沒出現前,深深嘆了口氣。

其實,他雖不是非常討厭這位齊家小少爺,但也沒特別樂意跟對方聊天。

畢竟齊小少爺的聊天方式是自己一個人拚命講,別人還要提起精神避免恍神仔細聆聽。雖然他很想照以往那般,冷漠對待他沒興趣的話題與人物,但宋銘謙怎麼說也是齊家大少爺的好友,他並不想因為自己對齊哲樂的不耐而讓宋銘謙難做。

酆敏淳端著水杯,再次深呼吸後踏進客廳。

「酆大哥!」齊哲樂高舉兩手的食物,開心宣布:「張家那間新開幕飯店的限量早午餐!我可是自己排隊買到的,沒讓我哥找人幫忙,排超久!」

酆敏淳看著那份量不少的早午餐,忍住嘴角抽動並開口請他自己吃光的衝動,快步走到單人沙發前坐下。「你專程帶早午餐過來?」

「對啊,」齊哲樂一邊將紙袋中的餐點放到客廳桌上,一邊回答:「宋大哥忙著工作,你一個人在家會無聊吧?」

「不會。」酆敏淳話才說出口,齊哲樂就喊了兩聲不明所以的單字。

「怎麼可能不會?一個人在家十個小時,沒人陪著會無聊到想死吧?」

酆敏淳見對方越說越高興,他也不想搭話,只在心中跟自己說:再忍忍吧,說不定吃完早午餐他就離開了。

也不知道齊哲樂是真的天生話就過量,還是他精心準備過話題。酆敏淳看著對方相當熟練地切著紙盤中的鬆餅,切鬆餅時嘴完全沒閒著,只有在齊哲樂專心咀嚼時,客廳才能有一絲寧靜。

話題一開始是繞著這份早午餐打轉,不知為何,突然轉到了齊哲樂跟宋銘謙相親時去的咖啡店。

齊哲樂給每間店都認真評比過,從氣氛到單品豆,再從單品豆的產地到提供鮮奶的牧場。

酆敏淳只是靜靜聽著,並偶爾請傅叔再幫他加杯水。

期間,喝了不少水的酆敏淳離席去了趟廁所。他在洗手時順便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平靜點,別因為不耐煩而擺臉色給齊哲樂看。

當酆敏淳回到客廳後,只見齊哲樂彷彿完全不因方才的話題停頓而被影響,繼續他滔滔不絕的咖啡店評比。

酆敏淳勉強聽了十幾分鐘後,實在對這類話題提不起一點興趣,忍不住開口將話題換個方向:「你對這些店這麼仔細研究過,是想開店嗎?」

齊哲樂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搖搖頭。

「以前研究過這個,那時的確有個目的。」齊哲樂說著,眼底有著笑,但那份笑卻讓酆敏淳莫名感到一絲不舒服。「但我放棄那個目的了。我有個嶄新的目標!」

酆敏淳沒打算細問對方的目標是什麼,一來齊哲樂要是想說就會說個不停,二來自己對這件事同樣沒興趣。

他敷衍地點點頭後,垂首繼續喝水。

但齊哲樂沒接著說話,客廳裡瀰漫著今晨難得的安靜。酆敏淳抬起頭,只見齊哲樂笑瞇了眼,直直盯著他看。

酆敏淳勉強擠出笑,問:「怎麼了嗎?」

齊哲樂才開口,家用電話便響了起來。酆敏淳轉頭看著走去接電話的傅叔,在聽見傅叔說出「少爺,需要我請酆先生聽電話嗎?」時,差點就起身朝電話狂奔而去。

聽了大半天的廢話,他現在萬分想念宋銘謙與他聊天時的投契。

傅叔在他的期盼下,拿著電話子機走向他。

酆敏淳接過電話,道:「你好,我酆敏淳。」

電話另一端的宋銘謙笑了幾聲後說:「你好,我好想你。」

酆敏淳沉默了幾秒,不是很想承認,自己竟然覺得對方這無聊到極點的廢話有點可愛。「有什麼事嗎?」

「我午餐的約臨時被取消了,想問問我的未婚夫願不願意陪我吃頓飯,我還有個好消息想告訴你。嗯……應該算是好消息。」

被捉住好奇心的酆敏淳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跟宋銘謙約了十二點半在公司附近的餐廳見。

「你跟傅叔說那間餐廳的名字,他會跟司機說清楚。」宋銘謙笑道:「不見不散啊。」

酆敏淳下意識點點頭。宋銘謙的聲音這麼近,近的就像平日裡在他耳邊說話那樣,他也就如平日那般回應。

宋銘謙又在他耳邊輕輕的發出一句「嗯?」語氣輕柔,聲線低沉。

酆敏淳如夢初醒地應了聲,說:「我知道了,我會準時的。」

結束通話後,酆敏淳走回單人沙發旁。他還沒說話,齊哲樂便將已收好的紙盤紙盒統統扔進紙袋裡,可憐兮兮地對他說「我知道,你們要約會,你要離開,我得走人,對吧?」

「抱歉。」

齊哲樂收拾好後,聳肩道:「不用抱歉啊,即將要結婚的伴侶約會是多正常的事啊。」

酆敏淳笑了笑,也不想說什麼,只跟在齊哲樂身後送他離開。

當齊哲樂發動重車引擎時,酆敏淳朝他揮揮手,轉身就要回二樓。

「酆大哥!」

酆敏淳回過頭,只見齊哲樂一手拎著安全帽,朝他笑道:「婚前都是最甜蜜的,你們要把握這段時間啊!」

「好……」酆敏淳答完便覺齊哲樂說的這句話似乎有點奇怪,他才想問為什麼這麼說,卻見齊哲樂催動引擎,揚長而去。

大概是我多想了吧。酆敏淳暗忖,搖了搖頭就往主屋走。

 

 

 

宋銘謙用以回報酆敏淳出門陪他吃飯的,的確是個好消息。

在被包了場的餐廳裡,宋銘謙將一份自己親自籌畫許久的報告遞給酆敏淳。

酆敏淳小心接過,捧在手上翻了兩頁便抬頭看向宋銘謙,眼裡帶著訝異與喜悅,還有些許小心翼翼。

「這份是暫定的計畫,不過贊助商已經敲定了。」宋銘謙笑道:「都是你熟悉的贊助商,他們也很想念你,等著你繼續巡演。裡面唯一一個新的贊助商就是我的公司,希望你不會介意。」

酆敏淳飛快地搖搖頭,又低頭接著看。

宋銘謙雖然清楚對方目前應該沒心思聽他說話,但他就是想說些什麼,吸引酆敏淳的注意。「東京跟上海的場地都是你之前就去過的,日期還沒敲定,是因為我想讓你做決定。」

酆敏淳連點幾次頭,指尖輕輕按在紙張上,緩慢而微微顫抖著滑過每一行。

「你上次跟我說,高中時,最重要就是那雙手了,所以不能打籃球,怕扭傷。」宋銘謙一字一句慢慢說,直到酆敏淳看完整份計畫後抬頭看向他,宋銘謙才又說:「那時候我回答你、」

「現在還是很重要。」酆敏淳接了他的話尾,彷彿這句話他熟記於心。

宋銘謙沒想到對方還記得自己說了什麼,雖然他高興的想追問酆敏淳怎麼還記得,是不是也把他放在心裡所以才沒忘記?

但他瞄見酆敏淳放在桌上的報告,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能開心就忘形,該說的還是要說,該耍的帥還是要耍。

「對,現在還是很重要。」宋銘謙握住酆敏淳壓在報告上的手,說:「這是我要握著走一輩子的手,不管是彈琴,還是談情,我都會跟你一起保護它。」

酆敏淳抿著嘴,眨了眨眼之後,竟紅了眼眶。

「我那時想,你說現在還是很重要,是因為你喜歡我,不希望我受傷。」酆敏淳再次眨眼,像是想將眼眶裡的液體眨乾。他語氣平靜,卻在眼底洩漏了所有情緒。「我想,如果你喜歡打籃球吧,我也可以慢慢培養成為興趣。」

宋銘謙稍稍加重手裡的力道,鼓勵對方接著說。

「如果扭傷了,休息幾天就會好。我不用上課,沒有巡演,沒有觀眾。你說你想聽我彈琴,我還想著好吧,至少以後有一個人會聽著,而且不是傅叔。」

酆敏淳越講越慢,他低下頭,反手握著宋銘謙的掌心。「我本來以為,往後的日子,就是在一棟華麗的房子裡,彈琴,閱讀,等你下班。不是不好,我知道這已經足夠好。我也已經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就這樣過著直到……」

酆敏淳突然頓住不說,宋銘謙只看見一滴眼淚掉在餐巾上,悄悄暈開。

宋銘謙鬆開手,在酆敏淳詫異的目光中起身,大步走到酆敏淳身邊,擋住侍者們投望的視線。

「直到某一天,我們變質成你不信任的婚姻那樣,我不再像現在那樣關心你。我們會各自生活直至老去,甚至不用等到老去,當你生病或死亡,我就會急著找下一個,對嗎?」

酆敏淳仰起頭,睜圓了眼瞅著他,眼眶裡有著淚水,卻沒有點頭或搖頭。

可是宋銘謙清楚自己說中了酆敏淳沒說出口的話,否則依酆敏淳的個性,非事實的事,酆敏淳一定會否認。

「這份計劃呢,我籌備了一段日子,原本只是個斟酌著要不要送出手的禮物。但,你跟我提及你爸媽的事情時,我就在想,我得做些什麼,讓你知道婚姻或者愛情值不值得期待,是看你跟誰談。」

宋銘謙輕輕抹去酆敏淳眼角的淚痕,接著說:「我好不容易才讓你在我身邊,我比誰都不想放你走。我很害怕,如果我送了這份禮物,你會不會再也不回頭看我。但我得放手,讓你知道,有個人就算心裡很害怕,他也希望你過得快樂。」

酆敏淳低下頭,過了幾秒才小聲說:「雖然我們已經討論完婚禮菜單了,但這種感人肺腑的話不是應該在求婚的時候說嗎?」

宋銘謙用力閉上眼,在心中罵了自己幾句你怎麼這麼蠢!對啊!這麼慎重的事情應該要在婚宴上說!

都怪自己一聽到秘書說維也納那邊也確定場地了,自己就急不可耐想跟酆敏淳講這件事。

這下好了,講太多就算了,酆敏淳在意的重點搞不好是巡演。而自己只顧著講,竟在不對的時間裡掏心掏肺。

蠢哪!怎麼就功虧一簣呢!

宋銘謙咬了咬牙,說:「對,我……」

「你不能搶我要說的話。」酆敏淳戳了戳宋銘謙的腹部,還是沒抬起頭,「如果這是求婚,你不是應該半跪嗎?」

宋銘謙心思向來轉得極快,更何況酆敏淳說的話雖少,但是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他連忙拿起桌上的計畫書,半跪好後雙手捧上。

「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陪著你一輩子嗎?」

酆敏淳拿走計劃書又放回桌上,握著宋銘謙的手,輕聲道:「我願意。」

宋銘謙激動地往前單手抱住酆敏淳,他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親耳聽到了已經不奢望聽見的句子。

他們是商業聯姻,他們沒有婚前約會,甚至連場正常的相親宴也沒有。

他原想只要酆敏淳也愛他就夠了,沒辦法做那些驚天動地精心安排的求婚又如何,沒看見酆敏淳點頭又如何,只要兩情相悅就好。

但他的丈夫對他說了我願意,心甘情願的說了。

宋銘謙還想再感動一會,卻感覺到酆敏淳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鬆手。他鬆開過緊的懷抱看向紅著臉的酆敏淳,想跟對方說:再讓我抱一下就好,我得確認這是真的,不是我在作夢。

但酆敏淳沒給他機會。

在宋銘謙鬆手的那瞬間,酆敏淳湊了過去,生澀卻主動地吻了宋銘謙。

因為酆敏淳的一吻,這頓午餐,宋銘謙吃得心不在焉。

他吃沒兩口就抬頭看對面認真吃飯的酆敏淳,偶爾酆敏淳與他對上視線時,酆敏淳會報以微笑,這又能讓宋銘謙對著餐盤裡的食物傻笑上一陣。

等到用餐完畢,宋銘謙本想藉著大好良機,假飯後散步之名,行約會吃豆腐之實。但他才放下餐具,秘書的電話就追來了,說是魏晴繁來找他,直言有要事。

在酆敏淳面前,宋銘謙實在不好要秘書叫魏晴繁哪邊涼快哪邊去,別打擾他談戀愛。

「我知道了,妳告訴魏晴繁,我盡量半小時後到。順便再告訴他,最好事情夠重要,不然他皮給我繃緊點。」

酆敏淳聞言揚起嘴角,宋銘謙捂住手機通話處,問:「怎麼了?什麼事讓你笑了?」

酆敏淳搖搖頭,指了指手機,示意宋銘謙專心講電話。

「還有其他事嗎?」宋銘謙聽了一會,說:「好,我回去順便處理。」

一掛斷電話,酆敏淳便問:「你要誰皮繃緊點?」

「魏晴繁。」宋銘謙說完就見酆敏淳笑瞇了眼,他又問了一次「怎麼了?」

酆敏淳說:「我一直覺得魏先生的名字挺特殊的。」

「為什麼?」

「他叫為情煩。」酆敏淳抿了抿嘴,說:「我第一次知道時,想著他是不是情路十分坎坷啊。」

宋銘謙愣了幾秒,意會到好友名字的諧音後,笑道:「的確是十分坎坷,我等等告訴他,問他要不要考慮一下改個名字。」

「真的很坎坷?」

宋銘謙笑著點頭,起身並走到酆敏淳旁邊,在酆敏淳站起來時握住他的手。「真的。不過他是自作自受,不用同情他。」

「怎麼說?」

「要說清楚的話可能得說很久,」宋銘謙看著酆敏淳,對方正好奇地仰起頭,像個期待聽故事的孩子。他心念一轉,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公司,我們路上說,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讓你有個心理準備。處理完他跟那些事情後,我們再一起回家?下午沒什麼事了。」

酆敏淳原本很放鬆的樣子,聽了這建議後卻顯得有些猶豫。「你談公事,我去那邊適合嗎?」

「你是我的丈夫,沒人比你更適合在那邊了。」

酆敏淳在這句回應後忍不住微微一笑,朝他點點頭,就當接受這說法。

「更何況,」宋銘謙湊到他耳邊,道:「我總不能真的揍魏晴繁一頓。要是他真的沒什麼大事還來打擾我們,我只好跟你曬場恩愛來趕走他,對吧?」

酆敏淳笑出聲,又覺得自己這樣太失禮般遮住了嘴,沒有反對也沒抗議的,跟著宋銘謙走出飯店上了車。

 

 

 

 

在辦公室等了半天,等到好友還順便等到酆敏淳時,魏晴繁的第一個反應是「哇靠他怎麼來了?」

再來是「宋銘謙你整我嗎?」

但當他看到那兩人交握的手後,立刻了解這是怎麼回事。

「啊,」魏晴繁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了無生趣地說:「就算跟你學長兩情相悅了也不用四處秀吧?怎麼說我也幫過你不少忙,你這樣過河拆橋試圖閃瞎我,還有沒有一點良心啊?」

「就是因為我有良心才第一時間讓你知道,」宋銘謙讓酆敏淳坐在雙人沙發的右側,自己則坐在靠魏晴繁那側,「要是別人發現你不知道我跟學長的進度,豈不是顯得我不把你當朋友嗎。」

「這種時候不用把我當你朋友沒關係。」魏晴繁還要再說什麼,但在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響時,立刻先坐直,保持形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宋銘謙轉頭向剛走進辦公室的秘書道:「下次他找我,讓他照別人的慣例,先等三天。」

「好的。」楊芮端穩木盤,半蹲著將兩杯熱茶放在桌上後,鞠躬離開。

「不是,好什麼好啊!」魏晴繁朝著楊芮的背影,喊:「喂!」

「別喊了,你先把事情說一說,」宋銘謙拿起杯子,遞給酆敏淳後,又對魏晴繁道:「等事情都處理了,我讓楊芮提早下班,你有大把的時間慢慢說。」

魏晴繁雙眼一亮,而宋銘謙接著卻潑了他一頭一臉的冰水,「當然,前提是她願意聽你說。」

「你……」魏晴繁翻了個白眼,說:「你知道我是來說什麼的吧?讓學長聽,不要緊嗎?不怕他接受不了?」

酆敏淳捧著杯子,看向宋銘謙。

「我原本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所以要魏晴繁私底下查,也別在你面前講。」宋銘謙一手輕按在酆敏淳的大腿上,道:「但我想,我們要過一輩子的,我不能瞞著你,而且你有權知道。」

「是在車上時,你說跟酆亭芳有關的那件事嗎?」

宋銘謙還沒點頭,魏晴繁就大喊:「我懂了!你是來炫耀的!」

魏晴繁還嚷嚷著「宋銘謙你這傢伙,就是來炫耀你跟學長之間沒有祕密什麼的對吧?你這個見色忘友的渾蛋!」

但宋銘謙跟酆敏淳只把他當背景音,繼續交談。

「你要是不想聽,也可以到小會議室休息一下,我讓楊芮幫你準備茶或者咖啡。」

「我還是聽一下吧,」酆敏淳深吸口氣,道:「總是要有心理準備,只讓你一個人面對,太不公平了。」

魏晴繁忽然慘叫一聲,用力趴回沙發上,緊接著吐出的話卻有氣無力。「我要瞎了……我要離開這裡……」

「離開之前先把事情說完。」

魏晴繁轉過頭,面對著沙發,道:「我上次跟你說,過世的酆太太的娘家,對女婿快破產這事不僅沒有伸出援手還落井下石。這種事情本來就很奇怪,於是我追著查下去,發現酆家會瀕臨破產,幕後主要的推手就是酆家大小姐。」

酆敏淳沒說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在宋銘謙握住他的手時,冷靜地回握。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她媽媽的娘家本來就跟金融界關係很好,當年酆家也是看上這個關係才娶的這房媳婦。她想這麼做,娘家又支持,所以本就有些問題的酆家,自然會在資金周轉上過不了關。當然,酆小姐為了避免自己被迫嫁掉,也給自己留條後路。至於是什麼後路……我覺得這個講出來太傷感情了,學長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酆敏淳沉默著,當宋銘謙清了清嗓要說話前,酆敏淳才開口:「你言下之意是,她的後路會傷害到我?」

「確切來說,」魏晴繁轉頭看著酆敏淳,道:「是。而且你是唯一的受害者。」

「那就好。」

「啊?」魏晴繁不解地張大嘴,還眨了眨眼,「宋銘謙,你學長是不是談戀愛談傻腦子了?我講的是受害者不是得利者。」

宋銘謙沒搭理魏晴繁,他看著酆敏淳,像在等對方說下一句話。

「如果唯一的受害者只有我,那無論她做了什麼,其實都無法真正的傷害我,除非她打算殺人。但我想,殺人實在算不上什麼好後路。」酆敏淳鎮定說著,在魏晴繁詫異的目光下接著道:「對我來說,放棄鋼琴跟放棄人生其實沒什麼差異。我做了最壞的打算,並且對人生沒有期望後,她能傷害我什麼?」

魏晴繁閉上了嘴,想了想,又說:「你想的比較理想化,事實上,有些事情遠比你想的可怕。」

「像是?」

魏晴繁雖然趴著,但還是盡他所能聳了聳肩,回道:「我就舉個例,不要當真啊。」

見酆敏淳點點頭,魏晴繁直言:「你知道她媽那邊跟金融界交好,對吧。如果她早就找到一位在政經兩界都挺有身份,但性癖特殊到你無法接受的傢伙。只要他跟你結婚,不僅從金援這個唯一的問題上徹底救了酆家,甚至還能讓酆家谷底翻身,也不會犧牲到她。到時候你不能逃也不能求死,不可怕嗎?」

酆敏淳咬著下唇,怔怔看著眼前的杯盤,一語不發。

魏晴繁還要繼續說,卻瞄見宋銘謙挑起眉,還瞪圓了眼看著他,眼底的警告意味濃厚,傻子才看不懂。

識時務者為俊傑啊,魏晴繁收到警告後話鋒忽轉,說:「不過,那是我的做法,我心肝比較黑一點,既然要做就做得徹底。」

宋銘謙瞇起眼,顯然對他的說法不怎麼滿意。魏晴繁在心底亂罵一通,想著宋銘謙你眼睛大了不起啊?又瞪又瞇的你小心眼部抽筋!

雖然這麼想著,但魏晴繁面上一派自然,道:「學長啊,我的意思不是你想太少或考慮不周延,是我的手段比較激烈一點,不是吐槽你的意思,你千萬別生氣。」

「魏晴繁想的也不是多周延,純粹是比較低級一點而已。」宋銘謙握了握酆敏淳的手,道:「別多想,酆亭芳想的後路絕對不是那樣的。」

魏晴繁再次轉頭面對沙發,想著等老子找到真命天女時,一定去宋銘謙面前炫耀到爽為止。

「魏先生說的也沒錯,」酆敏淳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他低聲道:「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也把自己想得太勇敢。」

魏晴繁猶豫著,要不要無視自身清譽,再說明一次「這不是學長你的錯啊,你是對的,是我胡說八道。」

酆敏淳接著說:「我本來想著只要我媽不受傷就好。我忘了,她其實很努力保護我不受傷害,我也不曾真的遇到窮凶惡極的壞人,就把事情想簡單了。」

魏晴繁點點頭,開始覺得宋銘謙眼光也挺好的嘛。原來學長不是只長得帥會彈琴,還懂得反省檢討,不錯不錯。

魏晴繁正想轉過頭說話時,酆敏淳又開了口。

「不過我還是希望,如果她想傷害誰,針對我就好了,不要傷害我在乎的人……」酆敏淳頓了頓,說:「我知道她沒本事傷害你,但我也不想你被波及而受到傷害。」

魏晴繁動也不動,萬分慶幸自己沒有轉頭,省得看到對面那兩個不管有意識或無意識都要放閃的渾蛋。

「我本來也怕她是想傷害你跟媽,所以才叫魏晴繁私底下查,最好能私底下解決,別讓你知道。」

「不是嗎?」

宋銘謙笑道:「不是。楊芮電話裡的報告除了魏晴繁很煩之外,還請我回來看看酆家的本季財務報告。按照慣例,她幫我看過一次,做了個更精簡又不粉飾的報告。」

酆敏淳傻傻地看著宋銘謙,像在努力理解這個話題與上一個話題之間的關聯性。

魏晴繁倒是快速坐起身,問:「說到這事,我覺得很奇怪啊,你介入後又沒給多少錢,怎麼酆家回穩的這麼快。雖然說不是完全沒問題了,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搖搖欲墜。」

「因為,酆亭芳雖然是個天生的商人,但還是太嫩了。」宋銘謙說完,魏晴繁在幾秒後倏地站直,繞著沙發直說我明白了。

酆敏淳抿了抿嘴,安靜地等著宋銘謙。

「酆亭芳學得很快,她在我幫忙之後了解,要讓一個人明白你的重要性,或者說讓一個人離不開你,該做的不只是置他於死地讓他來求你。最重要的一環,是給他希望,並握緊他的經濟大權。」

「嗯……」

宋銘謙見酆敏淳還是一臉茫然,他想了想,接著說:「她想教訓的對象,是你爸。」

魏晴繁還在一旁嚷嚷著「難怪她媽媽那邊的人突然又回來了,但又不給多,就勉強維持穩定而已。我還以為他們見宋銘謙投資了,也想趁機投資分杯羹,但又不敢丟多怕酆家倒。想說這家子簡直低能,原來我完全想錯方向了!」

「我猜,她是無法原諒父親的無情。」宋銘謙道:「酆家算是靠著她媽媽的娘家才爬到今天這個地位,但你爸卻在喪期未滿百日時就連絡你媽了。酆亭芳大概是為媽媽感到不值,又只見過打壓企業至快破產後的惡意收購手段,以為這是最好的方法了。」

酆敏淳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閉上眼,問:「她以為做到這樣,爸會去求她。接著會想起前妻曾經的付出,意識到自己擁有的一切是誰給的,是嗎?」

「一般來說不會做到這份上,但就我得到的資料來看,我認為是這樣的。」宋銘謙道:「你只是被牽連了。因為她主要應該不是想傷害你,所以我才讓魏晴繁說出來。」

「宋銘謙給的不多,所以酆家沒錢就得來求他。」魏晴繁語速極快,道:「她本來以為她爸會求她,卻忘了她爸也是老狐狸,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亡妻娘家不願意幫忙。你要人家來求你,要有錢,還要給對方希望啊。她做成這樣,她爸怎麼可能開口要她幫忙。結果反而是這個私生子立了大功……」

「嗯哼。」宋銘謙咳了聲,打斷魏晴繁的連珠炮。

「啊……學長,我不是對你的身份有什麼意見,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魏晴繁雙手合十,尷尬得很。

酆敏淳壓根不在乎,他揮揮手,說句沒關係後低下頭,嘆了口氣。

之後魏晴繁說了些什麼,宋銘謙回應了哪些,酆敏淳都沒抬起過頭。他只盯著地毯,不言不語。

魏晴繁離開時還有些擔心,深怕酆敏淳不開心了,影響到宋銘謙也不開心,最後倒楣的是無辜的他。

但宋銘謙只讓他快點回自己公司,順便交代魏晴繁讓人繼續盯著酆亭芳。

 

 

 

 

兩人回到家後,酆敏淳悶悶的窩進琴房裡彈了一個多小時的琴。

宋銘謙也不多問,他只請傅叔準備熱茶,打開筆記型電腦後就在客廳辦公等酆敏淳。

琴聲一停,宋銘謙聽見開門聲便回過頭看。只見酆敏淳朝他微微一笑,又問傅叔能不能幫忙煮一壺奶茶來,看起來心情是好上許多了。

宋銘謙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酆敏淳坐這。等酆敏淳落座後,宋銘謙才問:「還好嗎?」

「還好。」酆敏淳兩手放在膝上,深吸口氣,「我剛剛一路上都在想,如果酆亭芳成功抓著爸的經濟大權,要爸跟媽斷絕往來,爸會答應嗎?」

宋銘謙沒有回答,儘管酆敏淳沉默了,那純然的沉默,就像在等待著誰來給他一個答案般。

在傅叔端上奶茶並為酆敏淳倒上一杯時,酆敏淳才接著說:「他會答應的,就像他二十多年前妥協過的那樣。我知道,但我沒辦法為媽做任何事。就算我告訴她這件事,她也只會笑一笑,說沒關係,然後像那年那樣離開爸。」

宋銘謙將奶茶遞給酆敏淳,問:「然後呢?」

酆敏淳轉頭看向他,帶著好奇的目光,也問:「為什麼是問我然後呢?你猜到我有其他的結論?」

「因為我問你還好嗎,你說還好。可是這種結論,顯然不會讓你的心情從不好變成還好,」宋銘謙笑道:「然後呢?」

「然後,」酆敏淳接過奶茶,喝了一小口,「我就會帶著我媽離他遠遠的,像上次一樣。可是這次跟上次有一點不一樣,我有個丈夫,而我的丈夫同樣手握酆家的經濟大權。」

宋銘謙點點頭,算是承認。

「我都能想到這樣的結局了,爸一定也會想到。為了多年心血,他不會答應的,他只能盡力在兩邊取得平衡,直到其中一邊先放手。」

宋銘謙說:「我不會放手的,必要時我也會讓酆亭芳了解我們兩邊的實力差距。你不想讓媽再傷心一次,我就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去傷害她。」

「我知道。」

「嗯?」

酆敏淳舔去唇邊的奶茶,視線直直盯著杯子,輕聲道:「我知道你會做這些事。如果說,這幾個月裡,有什麼讓我深信不疑的事,那一定是,一定是,」

明明他已經看見酆敏淳紅了臉,酆敏淳要說什麼話,簡直是昭然若揭。但宋銘謙還是想聽對方親口說,就算說得斷斷續續也行。

宋銘謙靠近對方,摟住酆敏淳的腰,問:「是什麼?」

酆敏淳別過臉,越說越小聲,「你對我,是真心的。這件事。」

宋銘謙在心中樂得想吼兩句,但酆敏淳的話還沒說完呢,他只能強忍情緒,僅僅是湊過去在酆敏淳臉上親了一記。

突然被親了一下的酆敏淳連忙抬手遮住臉,往旁一看,確認傅叔是不是在客廳裡。

宋銘謙看著對方那慌張的模樣,可愛的讓他難以忍耐,實在很想壓著酆敏淳在沙發上好好親吻個夠。

但他只是趁著酆敏淳確認傅叔在哪時,又在對方臉上親了一口。

酆敏淳回過頭,佯怒道:「你坐好,我跟你講正經事。」

宋銘謙這才鬆了手,端正坐好,就像個聆聽訓誨的好孩子。

酆敏淳咳了咳,過幾秒後才接著說:「我一直以為,你拿錢跟人脈幫助爸,然後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他們可以好好過著想過的日子,我,我也可以。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沒想到的那些事,你都幫我想完也做完了。

「我沒想過,好好一個企業怎麼會說塌就塌。我跟酆亭芳不熟,看著她驕縱發脾氣,我只想到她被寵壞了,而不曾細想她為什麼說那些話,她有什麼難處,我都沒想過。我,我說得有點亂,你懂我的意思嗎?」

宋銘謙在酆敏淳停下時,笑著點了點頭。

「真的懂?」酆敏淳皺起眉頭,困惑問。

「懂。」宋銘謙大著膽子捏了捏酆敏淳的臉頰,引來對方歪頭看他的舉止。他伸手抱住酆敏淳,道:「你感激涕零,不知所云,」

酆敏淳低聲抗議道:「哪有這麼誇張。」

「但結論大概是,你發現自己的丈夫對你很好,你想回報,但以身相許這個絕招無法使用,畢竟你已經是人夫了。所以你會說還好,是因為你想不到該怎麼回報。」

「胡說八道。」酆敏淳被這段話逗得邊聽邊笑,推了推緊緊抱住他的宋銘謙,道:「你這結論一開始是對的,但後面錯的太離譜,頂多給你六十分。」

「那也勉強算是及格了。」宋銘謙把臉湊到酆敏淳嘴邊,道:「獎勵呢?」

「六十分你還想要獎勵?」酆敏淳眼見真的推不開對方,畢竟自己在身材上本就輸了一截,如今邊笑邊推,完全使不上力,只好扔句話拖延宋銘謙,「晚一點吧,晚一點。」

宋銘謙這才笑著鬆開手,看起來相當無害。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宋銘謙原本想聊聊演奏會的其他地點,但酆敏淳卻對婚宴流程有更大興趣的樣子,他自然樂於跟丈夫討論流程。

等到傅叔請他們去用餐,宋銘謙笑著問酆敏淳「我能不能坐你隔壁?」

酆敏淳點了點頭,張口欲言,最後沒說出口。

「你想說什麼?」宋銘謙的問句還沒得到回應,客廳的電話便響了起來,打斷兩人將有的對話。

宋銘謙朝傅叔道:「除非是爸或媽,不然就說我沒空接電話。」

酆敏淳在宋銘謙說完後,好奇問:「如果是要事呢?也不接?」

「沒什麼事能比跟你一起吃飯還重要。」

酆敏淳抿抿嘴,等傅叔掛上電話後,才低聲道:「反正我在這,不會走。有什麼要事的話,其實……」

「可是我想先跟你吃頓飯,」宋銘謙拿起水杯,語氣裡的執著相當明顯。「這件事情最重要。」

酆敏淳笑著說:「我是怕你說的太篤定,最後如果真是急事得處理又不好意思去忙就不好,結果你居然把話說死了。」

傅叔走到宋銘謙身邊,在宋銘謙點頭之後說:「齊家大少爺打來的,說齊家小少爺跟老爺吵了一架就出門,至今沒回家,所以問他有沒有來這。」

「離家出走?」宋銘謙問:「還是臨時出國玩到忘記報備?」

「他跟家人吵架了?」酆敏淳有些訝異,道:「他早上來的時候,看起來心情不錯,是哪時跟家人吵架的?」

「他早上來過?」宋銘謙轉身看向酆敏淳,見對方點了點頭後,不掩飾地表現出吃味,「自從讓他見過你後,就一直找你攀談。」

「但他聊的話題裡有一半是你。」酆敏淳斟酌字句後,接著說:「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對你的感情與對別人不同。」

宋銘謙連忙道:「我知道他家一直想跟我家聯姻,但我拒絕了,也說得很明白,只把他當弟弟。」

「這個他也說了,」酆敏淳伸手覆在宋銘謙手背上,說:「我只是要讓你知道,我們的談話內容多是在講你,可能他真的把你當體貼的好兄長了,所以才對我這個即將跟你結婚的人示個好。」

宋銘謙盯著酆敏淳的手好一會,才說:「我覺得不是這原因,但這聽起來讓人很開心,我就先相信好了。」

「哪裡聽起來讓人覺得開心?」酆敏淳好奇追問。

「我們即將結婚這句。」

酆敏淳愣了一下,在看向宋銘謙的瞬間,發現對方恰巧也抬頭看著他。不知為何,明明宋銘謙的笑裡沒任何惡意,甚至是溫柔的,但他卻沒來由的緊張,乾脆低下頭瞅著晚餐餐盤。

宋銘謙欣賞了一會酆敏淳緊盯碗盤的動作,還很滿意地發現酆敏淳連耳後也紅了。他心情大好,遂轉頭問傅叔,齊哲樂還有沒有說什麼,以及齊哲樂早上來幹嘛。

等酆敏淳整理好思緒,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正確來說並不是慌亂緊張,他深吸口氣,說:「齊哲樂來這裡時,手裡拿著說是要排隊才有的限量早午餐,新開幕的飯店什麼的……他還說沒找他大哥幫忙,自己排了很久。」

宋銘謙想了想,道:「應該是張家新開的那間。傅叔,麻煩你打個電話給齊家,告訴哲暐說他弟去過張家的飯店買早午餐。人還在市裡,應該不難找。」

傅叔應聲後轉身去打電話,宋銘謙抓緊時機要酆敏淳趕緊用餐,理由正當,晚餐時間不談雜事,專心吃飯。

等用完餐,宋銘謙提議今天先別上樓看書跟辦公了,休息一下後去散個步,再繼續討論飯前說到一半的婚禮。

但最終,兩人並沒在花園裡散步太久。

話題進行到婚禮進場的音樂時,酆敏淳不僅有想法,還說了句「其實整場婚禮的背景音樂我都想過了。」

宋銘謙將這句話解釋為酆敏淳私底下也想過婚禮事宜,酆敏淳想了想,覺得對方這麼說也沒錯,就點了點頭。

哪知他一點頭就被宋銘謙緊緊抱著,不明所以地聽著宋銘謙低低的傻笑聲。

酆敏淳弄不清楚對方到底在笑什麼,但他對宋銘謙的擁抱並不抗拒也不排斥,其實還有點享受。於是他也不推開宋銘謙,一歪頭就靠在宋銘謙肩上,任對方抱著他。

等宋銘謙鬆手時,酆敏淳才說:「我明天把排好的曲序寫給你?等你聽過之後,我們再討論?」

「好。」宋銘謙走了幾步,又轉頭朝酆敏淳道:「不然這樣,既然提到了,現在時間還早,我們也不用等到明天。先去琴房挑唱片,回房聽?」

酆敏淳沒多想,答應後就跟宋銘謙去挑唱片。當兩人各自捧著一疊走上二樓時,酆敏淳忍不住笑問:「為什麼不在琴房聽就好?那裡的隔音好,音響也好。」

宋銘謙一本正經,道:「在那邊聽就像辦公一樣,太拘謹了。回臥室聽比較愜意,想躺沙發就躺沙發,想席地而坐就席地而坐。」

「會拘謹嗎?」酆敏淳仰起頭,認真思考。琴房不比書房或客廳,一點也不拘謹吧?

「當然。」宋銘謙用力一點頭,那股魄力連著手勁,俐落地打開臥室房門。

酆敏淳捧著唱片率先踏入臥室,卻在經過那整齊的大床時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宋銘謙跟在酆敏淳身後,瞥了眼身旁的大床,有些心虛地擔憂起學長會不會看穿他的意圖。

哪怕一點也好,他想讓學長多待在這個主臥室裡,慢慢適應這是他們共枕而眠的房間,而不僅僅是宋家的主臥室。

酆敏淳並不清楚宋銘謙的轉折心思,他只是盯著那張床看了幾秒,笑道:「我來宋家之前,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設。」

宋銘謙點點頭,覺得也不是不理解。他沒說話,只等著酆敏淳往下說。

「其中一項,就是這張床。」

「喔?」

「雖然我沉迷於鋼琴,但有空暇時也看電影或小說。」酆敏淳回頭朝他一笑,笑容裡有著淺淺的溫柔,「通常來說,一方付了錢,還是無底洞似的錢,沒道理不要些補償回來。」

宋銘謙理解地接著說:「常見的補償,不是上床,就是滿足自己與他人不同的癖好,是吧。」

酆敏淳坐在床緣,點頭道:「所以一開始能睡客房,我真的鬆了口氣。」

宋銘謙跟著坐在酆敏淳身邊,故作不同意地嘟囔,「我可不是真的打算讓你一直睡在客房的。」

「我知道。」酆敏淳低下頭,視線約是定在宋銘謙的手背上,輕聲說:「我也不打算一直睡在客房,要是你覺得可以,找個日子我就把衣服跟書一塊搬過來主臥室。」

宋銘謙正要說話,酆敏淳卻輕輕拍了拍手中的CD盒,搶先道:「但不是現在,現在我想先把該做的事做完。」

「好的。」宋銘謙接過對方手中的CD盒,半耍賴半認真道:「不是現在,現在要做正事。但,做完正事後,今天能搬過來吧?」

酆敏淳瞇起眼,大概是沒想到宋銘謙會這麼回他。他楞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

 

 

 

 

在宋銘謙前去播放CD時,酆敏淳坐到床下,背靠著床,兩腳微曲,悠閒地找到自己認為最舒適的坐姿。

宋銘謙回到床邊時,也跟著他丈夫坐在床下,自然而然般握住酆敏淳的手。

酆敏淳沒說什麼,只閉上眼,稍稍側過身子便靠在宋銘謙手臂上。

兩人極有默契地排完曲序,宋銘謙捨不得鬆開手,更捨不得這大好氣氛被打斷。但現下,他實在找不到理由不鬆手。

宋銘謙本以為酆敏淳會起身離開,但酆敏淳卻也沒動,只靜靜聆聽至一曲奏畢,他才抬頭看宋銘謙。只見宋銘謙也正看著他,嘴角噙著笑,看起來心情挺好。

酆敏淳沒開口問宋銘謙為何而笑,他扶著床墊起身,並彎腰拍了拍並不存在灰塵的膝蓋處。

宋銘謙見酆敏淳準備起身時便先站直,單手放在酆敏淳的後腰上,絲毫不隱藏自己保護對方的欲望。

「我要回客房,」見對方聞言僅僅點頭,還乾脆進一步摟著他的腰,就是不回話,酆敏淳又道:「要搬過來的東西有點多,可能需要整理一陣子……」

「不用整理,」宋銘謙也不解釋,只是輕輕推著酆敏淳往門外走,「我們先搬衣服跟書?還要搬什麼?」

「得整理的。」酆敏淳有點緊張,連忙回頭說。

「為什麼要整理?」宋銘謙只怕夜長夢多,想著酆敏淳搬到主臥房的日子早一天是一天,整理東西是完全沒必要的。

「我沒怎麼整理,書放得有點亂,」酆敏淳邊走邊試圖轉身擋住宋銘謙,但始終沒成功。「衣服也有點多,你上次買的那些,有好幾件我還沒拆,連著紙袋隨手放衣櫃裡而已。」

宋銘謙正色問:「傅叔沒讓人幫你整理房間?」

「不,不是。是我請他不要整理,」酆敏淳約是怕宋銘謙認為傅叔不盡責,便忙著為傅叔說明狀況,一下子忘了阻止宋銘謙推著他往客房走。「雖然傅叔說這是他職責範圍,但我書看到哪放在哪我都記得,要是有外人整理了,我反而找不到。」

主臥室到客房的距離並不長,兩人不過說了幾句話就到了客房門口,宋銘謙比了個請的手勢,酆敏淳嘆了口氣,伸手開門。

宋銘謙探頭一看,只見床頭桌上擺了幾本書,沙發上也擺了幾本,其餘地方乾乾淨淨,不見一絲亂。

酆敏淳輕咳兩聲掩飾尷尬,宋銘謙也不想讓對方沒台階下,只道「你標準有點高啊,以後我會記得不要在房間裡亂扔東西的。」

直到酆敏淳打開衣櫃整理衣物時,宋銘謙才抱著十來本書,站在沙發旁問:「是不是我太急躁了,其實你還沒做好搬過去的準備?」

酆敏淳背對著宋銘謙,沒點頭也沒搖頭。過了幾秒,他才低聲說:「其實也無所謂準備不準備,我也……我也是想跟你多待在一起的,只是突然說搬就搬,有點手足無措而已。」

酆敏淳說的很體貼,但宋銘謙也懂,這段話說白了,就是酆敏淳沒想到會是今天搬。

宋銘謙還沒想到該回什麼、能回什麼,卻看見酆敏淳捧著幾件衣服轉過身,臉有些紅地抿了抿嘴。

「我沒跟別人睡在同一張床上過,所以也沒人能告訴我關於我的睡姿是否良好,」酆敏淳深吸口氣,又接著說:「要是睡到一半踹你,那我先跟你說對不起了。」

「這道歉太沒誠意了,」宋銘謙故作不滿,等酆敏淳抿起雙唇,顯然是在想要怎麼做才有誠意時,才說:「要是踹我一下,醒來就親我一下吧?」

酆敏淳眨了眨眼,沒回話,只快步經過宋銘謙身邊,率先踏出客房。

在宋銘謙也離開客房時,才聽見酆敏淳扔下一段輕飄飄的話。

「不管踹了幾下,我都只會親你一下的。」

這討價還價也著實太可愛了些。宋銘謙一邊想著,一邊趕忙追上,跟在酆敏淳身邊,道:「好,一言為定。」

兩人踏進主臥房後,宋銘謙領著酆敏淳走到一排衣櫃的正中間,他騰出手拉開衣櫃門,說:「放這裡吧。」

酆敏淳看著裡頭全空、彷彿等待著主人的衣櫃,他楞了楞,好一會抬頭看著宋銘謙,好奇地問:「本來就是空的?」

「當然不是,」宋銘謙忍住在酆敏淳臉頰上偷香的欲望,笑道:「你住進我家的前一天,我才花了幾小時親自把它清空了。」

他貼在酆敏淳耳邊,低聲道:「它跟我一樣,等著你能接受我,並跟我同床共枕,共用一房的那一天。」

酆敏淳假裝自己沒聽見宋銘謙說什麼,兀自認真將衣物一件一件甩平吊好,只是耳殼上怎麼也不肯退的紅暈,明白地出賣了他的情緒反應。

衣服並不多件,即使酆敏淳動作再慢,也不過幾分鐘便處理完畢。他轉頭看向站在他旁邊的宋銘謙,斟酌一會才道:「這麼拿著書,不重嗎?」

「我的確想把書放書櫃裡,」宋銘謙嘆口氣,語氣裡帶上一絲無奈,「但我捨不得啊。」

「捨不得?」酆敏淳低頭確認一下書名,最上面那本的確是挺有趣的故事,他笑著說:「你想看的話就先放桌上吧,書又不會跑,何必捨不得放。」

宋銘謙但笑不語,他傾身在酆敏淳的耳尖上輕吻一記,便轉身走向書櫃。

被親了耳朵的酆敏淳下意識抬手按住方才被吻過的地方,他原本不太懂究竟有什麼好捨不得的,但一回想,立刻了解宋銘謙說的捨不得並不是對著書。

酆敏淳摸著發燙的耳尖,在宋銘謙放完書回頭看他時,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對了,你要先洗澡嗎?還是我先?」宋銘謙語氣輕快,像是這話題十分日常,其平凡度與討論今晚要吃什麼相去不遠。「啊,我應該先跟你說明沐浴用品?」

酆敏淳猛地抬起頭,快速答道:「你先吧。」

宋銘謙也沒反對,只道那我先帶你繞一圈浴室,介紹一下洗漱的東西吧。

酆敏淳點頭後,只注意到宋銘謙走到他身邊並牽起他的手,領著他往浴室走。然而當兩人踏進浴室,宋銘謙仔細介紹用品擺放處時,他幾乎是沒在聽。

酆敏淳環視四面,系統櫃裡的浴巾是兩份,毛巾也是兩份,浴袍當然是兩件。

洗手檯上有兩個漱口杯,一黑一白,裡頭各裝著一支牙刷,一雙刮鬍刀分別放在牙刷旁邊。

什麼都是兩人份的。

酆敏淳抬手摸著其中一條浴巾,在宋銘謙停下介紹後開口道:「浴室也是在我搬進宋家時,就準備好這些東西的嗎?」

宋銘謙稍稍加強力道,握緊他的手,臉上笑意收斂了些,換上的是幾分認真。「是。」

「你不怕……可能永遠用不上,多浪費。」

「當然怕。」宋銘謙說:「說不定你這輩子都會像第一天見面那樣冷淡,對我這個憑空冒出的丈夫毫無好感。」

「那你還準備?」酆敏淳拿起毛巾,撫過柔軟的料子,嗓音也不自覺地放軟了些。「不管是衣櫃還是浴室,要是希望落空,這些東西豈不是徒增傷心而已。」

「也不至於傷心。」宋銘謙在酆敏淳仰頭看他時,笑道:「或許你一輩子都不會愛上我,但至少我能負責照顧你一輩子,還多了個跟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好處。」

「住一個屋簷下有什麼好處?」

「好處很多,」宋銘謙瞇起眼,像是要細數好處給酆敏淳聽,最終卻沒繼續往下說。「應該說,有點太多了,我們可以慢慢說。」

酆敏淳愣了一下,只見宋銘謙指指不遠處的浴缸,又笑了笑。

宋銘謙說:「等我洗完澡再跟你說吧,我們有一整個晚上可以聊。」

酆敏淳被帶回沙發旁坐下,看著宋銘謙挑好換洗衣物踏進浴室,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有一整個晚上可以聊」,其背後意義是什麼。

他看著那張大床,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唾液。他的情緒緊繃著,卻不是很明白自己最擔心或者最緊張的是哪件事。等他有些緩過氣時,又看見只在腰上圍了一條浴巾的宋銘謙打開浴室門,帶著一身水氣。

酆敏淳低著頭,繞過宋銘謙那側,打開衣櫃後拿出衣物,幾乎是逃進浴室裡。

他站在彷彿還飄著熱氣的浴缸旁,過了幾秒才抬手拍拍臉,不怎麼想面對自己看見宋銘謙半裸時,心跳過快的事實。

酆敏淳深吸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些,但侵入口鼻的空氣裡,卻充斥著專屬於宋銘謙的沐浴香氣。

這味道讓酆敏淳有些安心又有些慌亂,他機械式地洗了頭洗好身體,泡了一會澡,才真正的放鬆了一些。

仔細想來,自己有什麼好怕的呢。

門外的人是宋銘謙,是那個把他所有喜好都記在心底的人,更是個即使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也不會傷害他的人。

酆敏淳背靠著浴缸,指尖彈飛水面上的小小氣泡,放鬆地又泡了一會。

等他覺得頭有些暈而臉太燙時,才起身擦乾,換上衣服並吹乾頭髮後踏出浴室。

躺在床上的宋銘謙看向他,停下閱讀手中那本顯然沒翻幾頁的書。

酆敏淳走到床邊,抿了抿唇,掀開棉被一角後躺平閉上眼。

「要睡了?我還以為你會想再看個書。」

酆敏淳只聞宋銘謙提出問句,而自己還沒想到該如何回應時,就聽見宋銘謙關了燈,好像還將書放在床旁的小桌子上。

「要是我睡到一半捲走所有被子,你千萬別客氣,把被子搶回去就是。」

宋銘謙那側的床發出一些聲響,下一秒,酆敏淳便感覺到宋銘謙壓了壓他的被角,像在確認他有沒有蓋好棉被。

酆敏淳應了聲好,宋銘謙說了句晚安,臥房裡便只餘一片安靜。

黑暗中,酆敏淳忍不住偷偷睜開眼,等適應黑暗後,他慢慢地轉頭看向另一側,想確認宋銘謙是不是真的已經睡了。

宋銘謙的確閉著眼,面向他這邊,側身而睡,嘴角還帶著笑。

不知為何,酆敏淳覺得也有些想笑。他看著對方的睡臉,再看看宋銘謙扣到最上面的睡衣扣子,胡思亂想了一陣後,突然發現宋銘謙睜開了眼,也靜靜看著他。

酆敏淳輕咳兩聲,說:「最近天氣真的變冷了。」

「是啊。」

「為了避免你真的把被子都捲走,」酆敏淳伸出手,輕輕抓住宋銘謙的睡衣衣角,「我決定跟你睡近一點,這樣就不怕分不到被子了。」

宋銘謙笑得瞇起了眼,下一秒,他將酆敏淳抱在懷裡,力道不重,卻讓兩人緊緊相依。

酆敏淳閉著眼,享受兩人之間寧靜的這瞬間。宋銘謙撫著他的背,動作卻透著一股僵硬,彷彿有著不能說的猶豫。

「睡不著?」

「有一點。」宋銘謙停下輕撫,手擱在酆敏淳的後腰上,隔著睡衣。他嘆口氣,告訴自己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好不容易一張床上睡覺了,可不能嚇跑酆敏淳。

「那我們聊個天?」酆敏淳仰起臉看向對方,只見宋銘謙朝他一笑,說聲好啊那要聊什麼。

酆敏淳並不是很會聊天的人,但既然宋銘謙睡不著想說說話,他便認真尋了個丈夫應該會有興趣的話題。「齊哲樂上次問我、」

宋銘謙一聽前面三個字,立刻面露委屈。他忍住喉頭那句「可以不聊他嗎?」,扁著嘴,瞅著酆敏淳。

酆敏淳接著說:「我們蜜月會去哪。」

宋銘謙飛快將那些委屈全數收好,微笑答道:「你有想去哪嗎?」

「我挺想念歐洲,」酆敏淳把宋銘謙轉變飛快的情緒收在眼裡,他知道宋銘謙這是不想跟他聊別的人,便忍著笑,沒調侃對方。「也有一點想去夏威夷走走,看看海。」

「那不然,都去?」宋銘謙講完,似乎是覺得這方法不錯,他連連點頭,期待的等著酆敏淳答應。

「都去?」酆敏淳勉強將手舉至面前,卡在自己與宋銘謙之間,細細數過日期。「算上航行時間的話,就算我們走馬看花,也要兩週左右吧?工作怎麼辦?」

「我們要度蜜月,我爸媽當然得回來扛家業囉。」宋銘謙理所當然地出賣父母的退休生活,說:「他們每天都在玩,玩到樂不思蜀鮮少回家,為了兒子的幸福,回來工作一個月也是應該的。」

「說到你爸媽、」提起自己不熟悉的兩位長輩,酆敏淳難免緊張,他輕聲問:「我住在這也已經幾個月了,從沒跟他們打招呼或說句話,是不是不太禮貌啊?」

「放心,」宋銘謙抱緊懷中的人,還順便親了酆敏淳停在唇邊的指尖,當然,也沒有放過那片柔軟的唇瓣。「他們知道自己兒子當了壞員外,趁人之危砸錢強搶民男,只怕你討厭宋家而已。」

「我是認真擔心……」

「他們也是。」

宋銘謙往前又親了酆敏淳微張的嘴,趁對方愣住的那須臾,接著說:「他們知道我接手家業是為了你,跟不一定能用上的各方人脈打好關係也是為了你。他們只是不知道自己兒子這麼缺德,居然趁人之危。我媽知道這事後還罵了我一頓,說應該先資助酆家,等狀況好點了再追求你啊。」

酆敏淳眨了眨眼,過了一會才小聲說:「我總覺得……」

「嗯?」

「遇到你之後,好像什麼事情都變簡單了,沒有障礙,沒有擔心,甚至不會委屈。」酆敏淳深吸口氣,想想之後又說:「像童話故事一樣,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宋銘謙還想再偷親一口,畢竟酆敏淳說他在這裡過得幸福快樂,的確很值得來個親吻慶祝一下。

但酆敏淳以手擋在臉前,宋銘謙只能停住,等酆敏淳鬆手。

「我希望,」酆敏淳的聲音在掌心裡,聽著有些糊,但他就怕鬆了手,宋銘謙又要親上來了。「這都是真的這麼順利,而不是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只為了讓我覺得輕鬆。」

宋銘謙沒想到酆敏淳會這麼說,他點點頭,收起偷香的念頭與行為,正經地聽著。

「我們是一起的,如果日子真是幸福快樂,那也要兩個人都是幸福的。」酆敏淳頓了下,憶起自己為何會在宋家住下,話鋒一轉,道:「當然,我家那邊的事拖累了你……」

「沒什麼拖累不拖累,」宋銘謙瞇著眼,伸手捏了捏酆敏淳的腮幫子,「我不會一個人扛著所有事,也會讓你扛著。」

酆敏淳慎重地點點頭,正要問宋銘謙有什麼事他能幫上忙時,宋銘謙已搶先說了答案。

「像是你之前說要讓媽跟我們一起吃頓飯,我可是每天提心吊膽等著跟丈母娘見面。」宋銘謙趁著酆敏淳還沒反應過來時,手順著酆敏淳的肩線往下,一路滑到了對方腰上,又輕輕摟著。

酆敏淳微張著嘴,不解話題怎麼突然繞到吃飯這件事上了?

宋銘謙正色道:「你怕我爸媽覺得你不禮貌,我也怕你媽覺得我不禮貌,一樣的。我等著你約好日子,好好表現一下。」

酆敏淳依舊不懂。宋銘謙有人品有地位有錢還有禮貌,有什麼好擔心的?但既然宋銘謙這麼說,酆敏淳便點點頭,道:「我是怕你忙,所以想說等過陣子再約吧。如果你週末有空,我就約媽出來吃個飯,可以嗎?」

「當然有空,你約個時間,我一定有空。」

兩人又聊了一會要吃什麼好,直到酆敏淳聊著聊著打起呵欠,宋銘謙才連忙說自己想睡了,你也快睡吧別聊了。

酆敏淳應了聲,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宋銘謙閉眼裝睡了一陣子,等聽見酆敏淳的呼吸越見平穩緩慢後才睜開眼,心滿意足地看著對方的睡臉,好一會才甘願地睡去。

 

 

 

隔日一早,鬧鐘還沒響,宋銘謙已經先醒來,順手關了鬧鐘,就怕吵醒還窩在他懷裡安睡的人。

他輕手輕腳下了床,洗漱後回到房裡換好衣服後,小心翼翼地蹲在床邊看著剛醒的酆敏淳。

聽到聲響的酆敏淳勉強睜開眼,睏意濃厚地將被子扯到自己鼻尖處蓋好,那溫暖的棉被讓酆敏淳幾乎又要睡著。但就在快要睡著時,酆敏淳突然深吸口氣,勉強自己瞇著眼看向宋銘謙。

「我去晨跑,你繼續睡?」宋銘謙撥去遮住酆敏淳視線的劉海,笑道:「早餐我端回房裡,一起吃?」

酆敏淳並不是完全醒著,他楞楞聽完宋銘謙說的話後,過幾秒才乖巧的說聲好,抱著棉被又睡著了。

宋銘謙一早就看見酆敏淳這麼可愛的反應,心情大好地下樓,告訴傅叔早餐等他回來端回主臥吃,記著,別去主臥吵醒酆敏淳,讓他好好睡。

傅叔微笑點頭,說記住了。

因為心情好,宋銘謙跑得比往日快一些,自然比平常到家的時間更早了一點。

可是他一踏進飯廳,就看到酆敏淳坐在桌前拿了本書看著,桌上只有一杯熱茶,沒有任何早餐。

宋銘謙走到酆敏淳身邊坐下,先朝站在一旁的傅叔點點頭後,才問酆敏淳:「我本來要端早餐回房裡的,你是餓了,還是睡飽了?」

「都有。」酆敏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微紅,但又強裝淡定的模樣。他轉頭看了下廚房處,像在確認目前餐廳裡只會有他跟宋銘謙兩人。

「餓了怎麼不先吃早餐?不必等我啊。」宋銘謙起身,準備去廚房催一下進度,心想可別餓到酆敏淳了。

但他才站起身,酆敏淳立刻拉住他的手腕,朝他搖搖頭。

「傅叔問過我要不要先吃早餐,我說等你一起。」酆敏淳打算鬆手,卻被快他一步的宋銘謙按著手背。他瞄向對方,只見宋銘謙又坐回他身邊,挨得比剛剛還近些。

「我怕你餓壞了。」

酆敏淳先說句我不餓,過了一會才低聲說:「我答應要跟你一起吃早餐的。」

宋銘謙還沒來得及說上話,傅叔已經領著幾位佣人快速擺好餐盤,只見桌上盡是宋銘謙偏愛的菜式。

酆敏淳說:「我很少吃中式早餐,每天早上看你吃得很香,所以也想吃吃看。」

宋銘謙往傅叔那看了一眼,傅叔便詳細地解釋:「我們原本準備了先生常吃的炒蛋跟煎培根,但先生怕少爺吃不慣,讓我們照著少爺的喜好準備。」

酆敏淳約是沒料到傅叔會如實說出原話,他緊張地想接著說,宋銘謙卻在他臉上親了下,還順勢在他耳邊道了謝。

對方突然的親暱舉止讓酆敏淳忘了自己原先想說什麼,下一瞬他就聽見傅叔說「先生還說,只要少爺吃得開心,他就開心了。」

酆敏淳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宋銘謙碗裡,說句「快吃」便埋頭用餐,慌亂之餘竟忘記給自己夾菜,送進口中的全是白粥。

宋銘謙忍著不在眾人面前抱住酆敏淳,他趁酆敏淳低頭咀嚼之際,夾了菜放進對方面前的小碟子裡。酆敏淳朝他一笑,道了謝。

一頓飯,兩人安靜吃著。雖然宋銘謙吃得相當慢了,但總有吃完的時候。

離開餐桌後,宋銘謙一邊穿上西裝,一邊時不時朝酆敏淳那瞥上兩眼,似乎不太想出發上班的樣子。

酆敏淳喝完熱茶,一起身便不快不慢地走到宋銘謙所在的門口處。他才站定,傅叔就領著佣人們全數離開,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宋銘謙扣上最後一顆鈕扣後,酆敏淳突然伸手為宋銘謙調整有些歪的領帶,他動作挺俐落,三兩下便弄好了領帶。

宋銘謙低下頭,眼底有藏不住的雀躍。他指了指臉頰,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酆敏淳假裝沒看見宋銘謙的暗示,只專心為對方整理衣領。「你中午有空嗎?」

「你約的話,當然有。」宋銘謙想著:雖然有點可惜,但如果酆敏淳不好意思給他一個出門吻,那自己主動點也不吃虧啊。

酆敏淳擋住宋銘謙靠得過近的臉,正色道:「你方便跟我一起吃午餐嗎?」

「當然,求之不得。」豈止方便而已,就算要他專程回來吃頓飯也不會不方便啊。宋銘謙雖然開心,但又萬分好奇,酆敏淳怎麼會突然想到要跟他來個午餐約會?

他看著酆敏淳,想問,卻不敢問。

酆敏淳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下宋銘謙一身西裝筆挺的模樣,確認沒什麼大問題後,接著說:「之前,我說過要跟你一起吃午餐,但不了了之了。」

這件事,宋銘謙自然是記得的。

他還記得那時,他的學長連吃頓飯都像在報恩。酆敏淳不冷不熱地與他相處,每句話都像深思熟慮過才說出口,不讓他進一步,也不願意自己退一步。

於是在那當下,酆敏淳提出共進午餐的事,他知道酆敏淳是逼著自己盡力報恩。每一分從宋家給出的錢,酆敏淳都以自己能還的底線試著償還。

他看懂,但不想說破,說破太難堪。

當下他只能期盼,說不定酆敏淳跟他多吃幾次飯之後,能放下戒心。但酆敏淳卻沒再提起過這件事,儘管他曾經想自己提出邀約,卻總找不到最洽當的時機。

如今酆敏淳重提這事……

宋銘謙有些忐忑,深怕酆敏淳是看到了什麼,突然想起他們之間的婚姻曾經只是一場交易。而這場交易裡,曾經約定過午餐。

酆敏淳仰頭看向宋銘謙,帶著愧疚道:「我那時其實是逼著自己盡義務,就算我們不熟也該做到應做的事。但那時不懂,只發現你並不逼著我做,我就心懷僥倖沒再提了。」

宋銘謙挑眉,心說這話題開頭好像不是往糟糕的那方向去,他略略鬆口氣,也笑了笑。

「但現在不同,」酆敏淳稍稍踮起腳尖,在宋銘謙臉頰上落下輕吻。「我是真的期待跟你一起吃飯。」

如此良機,宋銘謙當然不打算放過,他捧著酆敏淳的臉,不容拒絕地吻上那柔軟的唇瓣。酆敏淳輕推了兩下發現動不了,乾脆放棄掙扎,兩手往前一伸,摟住宋銘謙。

一吻方畢,酆敏淳還沒喘勻,先是瞅了宋銘謙一眼,才小聲道:「出門吻是給出門上班的人啊,怎麼是你親我呢。」

宋銘謙以指腹撫過對方泛著紅的臉頰,笑著說那不然我讓你再親回來好了。

酆敏淳說這樣一來一往,還要不要出門上班了。遂推著宋銘謙往門口去,等宋銘謙上車發動引擎後,朝丈夫揮了揮手。

「記得啊!午餐我們已經約好了。」

「記得。不會忘。」酆敏淳輕輕咬著被親到有些紅的下唇,在宋銘謙驅車離開後,又揮了揮手,笑著走回兩人的家裡。

 

 

 

 

帶著大好心情,宋銘謙辦公到將近十一點左右時,按了內線讓楊芮進辦公室。

宋銘謙將提款卡交給楊秘書,笑道:「密碼是公司統編末六碼。」

楊芮將提款卡收進筆記本的夾層裡後,也笑容可掬地開了口,「又要買鋼琴?」

「之前麻煩妳們額外幫敏淳找贊助商跟敲表演場地的檔期,這些事都跟公司業務無關。」宋銘謙指指辦公室外面,又道:「公司給的加班費是你們應得的,我得有額外的表示。」

楊芮微微一笑,什麼也不說,等著老闆發話。

「麻煩妳問問幾位秘書同仁們想吃什麼下午茶,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我私人請客。另外就是,每人八千八的紅包,妳領個錢,幫我處理一下。」

楊芮忍下好奇心,沒問怎麼突然請客呢,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

「對了,中午我跟敏淳約了吃飯,不管誰想約我吃飯,一律推掉。」

「好的。」楊芮微笑點頭,確認老闆沒其他事情要說後,速速離開辦公室前往銀行。雖然老闆肯定不會反悔,但,錢嘛,入手最重要了。

楊芮才剛離開,宋銘謙就聽見手機鈴響,而手機螢幕上顯示齊哲暐。

正好,如果齊哲暐不找他,他也打算找齊哲暐問問事情。宋銘謙接起電話,道:「喂?」

「我們找到哲樂了,」齊哲暐嘆氣連連,顯然也是為這個弟弟操碎了心。「他的確還在市內,人沒事,謝謝你。」

「不必謝我,是敏淳告訴我的。」

「謝他跟謝你不是一樣的嗎。」

齊哲暐調侃宋銘謙兩句,但也實在沒什麼心情閒扯,道過謝後直接說明來意,「哲樂自從知道你跟酆敏淳的婚事後就一直不太對勁,我爸看著也是挺擔心,就勸他不要整天往你家跑。哪知他突然摔筷子跟我爸吵起來,吵完回房後我以為會沒事,沒想到他東西拿了就離家出走。」

宋銘謙安靜地聽著,直到齊哲暐說完,他才說:「敏淳不是在飯店遇到你弟的。他拿了張家限量的早午餐來我家,照傅叔的說法,他們還聊了一會。」

齊哲暐沉默著,沒接話。

宋銘謙明白,好友這時也只能沉默。

他第一次見到齊哲樂的時候,齊哲樂告訴他:我爸逼我來相親時我還想著翹掉,幸好我來了,要是結婚對象是你,那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啊。

而他告訴齊哲樂:我們不會結婚的,你是個好孩子,但不是我喜歡的人。

後來,齊哲樂沒事就來找他,據說,齊家幾位長輩還因此以為他們說不定能成親家。

齊哲暐那時特別忙,好不容易忙完,聚會上聽到長輩提起這事,立刻潑了全家一人一桶冷水,明確指出這婚事不可能成功的,你們千萬別鬧大。

齊哲樂這才老實交代,說:我喜歡宋大哥,但宋大哥的確說了不可能,他只把我當弟弟看。

為了這件事,齊哲樂被罵得狗血淋頭,說是長輩們差點以為要準備婚禮,簡直是顏面掃地。

齊哲暐向來疼弟弟,那時為了這件事還親自上門道歉。說是希望宋銘謙能明白他家弟弟只是傻氣了點,但長輩們教訓過了,不會繼續纏著不放了。

他們都假裝事情落幕了,因為齊哲樂再也沒有隻身來宋家過,就算來,也是跟自家大哥一起。

兩人沉默半晌,齊哲暐先嘆了口氣,道:「我實在怕他做出什麼傻事來,不如讓他出個差吧,你們婚禮前他不會回國的。」

宋銘謙十分同意好友的做法,兩人又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彷彿算好了時間般,桌上電話的內線響起,楊芮的聲音自揚聲器裡傳出:副總,前台有位酆先生找您。

宋銘謙拿起電話,道:「請他等一下,我下樓接他。」

當宋銘謙一打開辦公室的門,就看見幾位秘書全抬起頭看他,一個一個笑得可燦爛了。

「我下午會晚點回來,」宋銘謙輕咳兩聲,又說:「要是有人找我,就說、」

平日裡一個比一個嚴肅認真的秘書們異口同聲道:「副總今天有要事得忙,沒空!」

宋銘謙指了指幾位秘書,連連點頭稱讚她們懂事貼心,一邊加快腳步往他專用的電梯走去。

等他抵達一樓,看見酆敏淳站在前台附近,手裡翻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大概是公司簡介之類。宋銘謙慢慢走到酆敏淳身邊,輕聲問:「等很久了嗎?」

酆敏淳許是小小嚇了一跳,他縮了縮肩膀,飛快回頭看向宋銘謙。「……等了一下下而已。」

「嚇到你了?」

「有一點。」酆敏淳將小冊子放回一旁架上,瞄了宋銘謙一眼。

宋銘謙伸出手,等酆敏淳與他十指交握後,才笑道:「那讓我賠個罪吧,中午你想吃什麼?我請客。」

「那好,」酆敏淳也不客氣,他領著宋銘謙往電梯去,邊走邊說:「我問了下前台接待的小姐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她說,附近餐廳都太貴了她沒吃過幾家,目前吃過覺得最好吃的,就是員工餐廳了。」

宋銘謙拉住自家丈夫走向樓梯,兩人肩靠著肩,在不算小的樓梯間裡相視一笑。

「等等吃多少就從你薪水扣,」酆敏淳笑道:「我不會跟你客氣的,一定會狠狠吃一頓。」

「盡量盡量,」宋銘謙湊到酆敏淳耳邊,說:「多吃點。我昨天抱著時,覺得你太瘦了,不知道的,會以為我沒讓你吃飽呢。」

酆敏淳噘著嘴,嘟囔著我哪有瘦啊,剛剛好而已。

那天中午後,來員工餐廳吃午餐的員工們都明白了一件事:他們那位上任後屢創公司股票新高的副總,原來不像傳聞中那樣對戀愛毫無興趣,也不像傳聞中那樣突然有了沒有感情基礎的商業聯姻。

因為,他們副總看向丈夫的視線裡,有著毫無掩飾的愛情。

 

 

 

 

週六一早,宋銘謙提早起床,如常晨跑後洗了澡,圍著浴巾站在衣櫃前十幾分鐘還沒挑好衣服。

盥洗完的酆敏淳揉著眼,歪頭看著自家丈夫,不太理解宋銘謙為什麼要在衣櫃前罰站。

他走到屬於自己的衣櫃前打開門,很快地挑了一件離他最近的純白襯衫與米色西裝褲,猶豫幾秒後決定捨棄領帶,拿著衣服就要去更衣間換上。

「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站在這。」宋銘謙拉住酆敏淳的右手臂,聲音聽起來萬分委屈。說完,他也不等酆敏淳問,接著說:「你覺得我要不要穿的正式點?畢竟是第一次跟岳母吃飯……」

酆敏淳眨眨眼,覺得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吃個飯而已。」

宋銘謙搖頭連連,表示自己由衷不接受這個說法。「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放心,」酆敏淳拍了拍宋銘謙的手背充當安撫,笑道:「我媽對你印象很不錯。」

「總是希望還能更好啊……」

酆敏淳動了動手臂,等宋銘謙鬆手後轉身就踏進更衣室。他一邊脫下睡衣一邊說:「等你跟她聊過就知道,她可欣賞你了。事業成不成功倒不是重點,長相也不是,她、」

話說到一半,酆敏淳剛把上衣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宋銘謙已悄悄站在他身後,兩手環在他腰上,輕輕一用力就將他抱在懷裡。

酆敏淳往對方胳臂上不算使勁地捏了一下,但宋銘謙不僅沒有要鬆手的樣子,還將下巴靠在他肩上,在他耳邊吹著氣。

「怎麼不說了?」

酆敏淳抿了抿嘴,盡可能不去想起自己每晚都靠在宋銘謙懷裡熟睡的事。

昨天,他難得比宋銘謙醒的早,本想先下床洗漱後鬧一下宋銘謙,笑話他昨晚硬要聊到半夜,看吧,睡過頭了。

但他一動,就明顯感覺到身後的宋銘謙將他摟得更緊了些,將醒未醒的宋銘謙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後,往他肩上蹭了蹭又繼續睡。

大概是因為靠得太近,酆敏淳發現自己的後腰處,無可避免地感受到宋銘謙某個精神相當好的部位。

他知道這再正常不過,卻還是紅了臉,當下只好蓋上被子裝睡。

如今兩人處於幾乎一樣的姿勢……

酆敏淳輕咳了聲,揮去腦中的記憶,冷靜道:「她很欣賞你,是因為你讓她那個只埋頭彈鋼琴的兒子,在畢業多年後終於談了場戀愛。」

宋銘謙厚著臉皮連聲稱是,末了還補充說明自己也是在畢業多年後才談戀愛。

「所以你隨便挑一件換上就好,」酆敏淳抬手指向門口,指揮宋銘謙速速前去挑衣服,「洗完澡半裸站在這,是在炫耀你有腹肌嗎?」

「那也要你喜歡,它才是好腹肌啊。」宋銘謙捏了捏酆敏淳平坦的小腹,鬆開懷抱前又說:「之前我半裸,你可是看也不看它一眼呢。」

酆敏淳在對方踏出更衣室前往衣櫃時,偷偷瞅著宋銘謙的背影,心裡鬆口氣,慶幸宋銘謙當初沒發現自己因為看到他半裸,不僅臉紅,連該看哪都不知道。

兩人換好衣服,經宋銘謙苦苦要求後,才開開心心與酆敏淳勾著手出門約會去。

「我知道有家早午餐很不錯,」宋銘謙邊發動車子引擎邊說,「手藝雖然沒有我們家的大廚好,但炒蛋真是一絕,又香又嫩。」

最近跟著宋銘謙吃中式早餐,雖然吃得也算習慣,但酆敏淳一聽見炒蛋便下意識點頭,滿是期待地微微一笑。

到了早午餐店,酆敏淳一推開店門便發現店裡沒有其他人。他轉頭看向宋銘謙,眼底透著錯愕,可又實在不好問出口,怎麼手藝不錯的店居然沒客人?

宋銘謙還沒說話,服務生已經笑容可掬地請他們入座,也為兩人先端上兩杯果汁。

等服務生離開後,酆敏淳才小聲說:「只有我們?」

宋銘謙點點頭,道:「平常人很多,出餐慢。我怕餓到你,幾天前就請秘書包場訂位。但他們生意實在太好了,只能勉強騰出短短一個半小時給我們。」

酆敏淳愣了下,笑道:「吃個早餐居然弄到包場。」

「我家訓有一條,寵另一半嘛,只要不做壞事,做什麼都是天經地義。」

「胡說的吧。」

「真的,」宋銘謙道:「不信的話,我回家拿給你看。」

「真的?」

「當然,」宋銘謙正經地很,說:「從我這代開始有的家訓,我回家就寫,寫完再給你看。你要我用毛筆寫還是鋼筆寫?」

酆敏淳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因為店裡只有一組客人,他們點餐後,餐點相當快就送上桌。等用餐完,宋銘謙又帶著酆敏淳去了趟百貨公司,領了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宋銘謙原本還想跟酆敏淳一起挑婚戒,但酆敏淳說這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決定的事,晚點還要去吃午餐呢。兩人討論了下,便決定去書局逛逛。

週末早上的書局裡只有一位店員,店裡沒有音樂,也沒有其他客人。

酆敏淳很是放鬆地逛著,尋找自己有興趣的書籍。偶爾有拿不到的書,宋銘謙也樂於自告奮勇幫忙拿取。

當酆敏淳逛了大半圈,正仰頭看著書架上的書時,他身旁的宋銘謙突然輕嘆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因為累了,更不像有半點不耐。

「怎麼了?」酆敏淳停下腳步,歪頭看向明顯有話想說的宋銘謙。

「你記不記得,這個書局是某個學長送太太的結婚週年禮物?」

酆敏淳點點頭,這麼特別的事情,當然不會忘。

「我想了很久,覺得做為學弟,自然要保持這個好傳統。」

「什麼傳統?買書局嗎?」

宋銘謙低聲笑了起來,說要買也沒問題,嚇得酆敏淳趕緊搖頭說不要買書局啊這太貴了。

「我高中的時候,很多同學會跟女友來這邊約會。」宋銘謙低聲道:「那時候談戀愛,都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一直愛著對方,所以很多朋友都在這邊承諾過一輩子。」

酆敏淳眨眨眼,等對方往下說。

「可是後來我發現,走一輩子不是那麼容易的,很多對上了大學就分開了。」

酆敏淳沒回答,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是啊,這是多麼理所當然的結局。

宋銘謙伸手與酆敏淳的十指交握,又說:「這麼多年來,只有買書局的學長跟太太還依然感情深厚,我認為,這樣太對不起這間意義美好的書店了。」

「會嗎?」酆敏淳認真道:「它之所以能成為傳說中的美好,就是因為難以達成。沒幾個人達成目標,也算正常吧?」

「是沒錯,」宋銘謙湊近酆敏淳耳邊,接著說:「但我相信我們可以達成。」

酆敏淳努力保持表情不變,但最後還是沒忍住笑。他抿了抿嘴,小聲說:「你也說了,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大家都很有自信的。」

宋銘謙卻是搖頭,理所當然道:「對你而言,這段感情才剛開始。但對我而言,已經持續十年了,我挺有信心再過幾個十年的。」

酆敏淳沒回這段話,只是笑瞇了眼,拿了書就塞在宋銘謙手裡。「去結帳。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先去店裡等媽吧。」

「是!」

 

 

 

 

午餐是酆敏淳訂的,自然不走宋銘謙沒事就包場的風格。等服務生領著他們走到預定席後,一落座,宋銘謙便開始整理領帶、扯扯西裝。

坐在他對面的酆敏淳喝著水,本想調侃宋銘謙看起來實在太緊張了,但想想,換成自己只怕更緊張。酆敏淳潤了潤嗓後,問:「你上次這麼緊張的時候是哪時啊?」

宋銘謙停下整理西裝,抬頭想了想,說:「在你家的晚宴上看見你時。」

「嗯?」酆敏淳愣了愣,很是不解。「那有什麼好緊張的?」

宋銘謙皺皺鼻子,說:「我可以講實話,但你要保證別生氣,也不要因此感到難過。」

酆敏淳點頭充當應允,宋銘謙接著道:「一確定你的身分後,我直覺得立刻提出婚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雖然我比較想照一般戀愛那樣追求你,但這麼做的話一定來不及。」

「你說的我懂,但……為什麼你覺得我會生氣?」

「這行為就是把你當商品了啊。」宋銘謙嘆口氣,「我應該試著找到更好的方法,但我沒有。把這個宴會當成良機,對你實在算不上尊重,你生氣也是應該的。我去洽談時,很怕你生氣,然後從此討厭我,那就完了。」

酆敏淳閉上眼笑了一會之後,才看向宋銘謙並道:「在宴會上賣兒子的人可不是你。」

「可是、」

宋銘謙還想說,但酆敏淳看見自己母親正好走進門,便朝宋銘謙擺擺手,示意對方別說了。宋銘謙順著酆敏淳的視線看過去後,也跟著酆敏淳起身,賣乖地喊了句「媽。」

酆敏淳本想拉開椅子方便母親入座,但姚云薰卻先朝宋銘謙點了點頭,道:「宋先生,您好。」

宋銘謙為岳母拉開椅子,笑著說:「媽,我跟敏淳都訂婚了,您喊我銘謙就好了。」

「是啊,媽,」酆敏淳握了握母親的手,語氣輕鬆道:「妳喊他宋先生,那我只能喊他宋學弟了。」

姚云薰聽見宋銘謙對酆敏淳討饒說「我好不容易才從學弟升格為丈夫,可以不要降職嗎?」,也忍不住笑。「都先坐著吧,站著聊天多累。」

酆敏淳連聲稱是,等母親入座後自己才坐下。

姚云薰等兒子坐好後便一把握住自家兒子的手,又摸了摸兒子的臉。「你說吃得好睡的香,我本來還想是不是你怕我擔心……」

酆敏淳笑道:「我真的過得很好,老實說,早就不敢秤體重了,深怕看到太驚人的數字。」

「胖點好,你以前是太瘦了。」姚云薰捏了捏兒子的臉頰,滿是不放心的樣子,「一彈琴就顧不上吃,催你也不聽。」

酆敏淳正想為自己說兩句,卻見服務生上前為眾人遞熱毛巾及倒水,並詢問是否要點菜了。

作為長輩,姚云薰先點了兩樣,酆敏淳側過身,捧著菜單問宋銘謙有沒有推薦的。宋銘謙翻過兩頁,挑了三四樣,全是酆敏淳偏愛的料理。

點完菜,等服務生離開後,姚云薰放下早涼掉了的擦手巾,笑道:「沒想到你們連喜歡吃的也很像啊。」

酆敏淳微微張著嘴,還在斟酌要怎麼說比較好時,宋銘謙已經先答了題。

「本來是不同的,」宋銘謙邊說邊瞄了酆敏淳一眼,若有所意,「簡直可以說是相差十萬八千里。不過兩人相處久了自然互相影響,看他吃得開心,我也試著吃吃看。」

「是啊,偶爾我早餐也會跟他一起吃粥。本來我認為粥太燙了麻煩,最近覺得吃著暖胃也不錯。」

「你們還一起吃早餐?」姚云薰瞇著眼,眼底全是笑意。

酆敏淳點點頭,說:「早餐晚餐都一起吃,偶爾會一起吃午餐。」

「有人盯著你吃飯,我就放心了。」姚云薰佯裝嘆氣,下一秒酆敏淳便小聲說自己只是偶爾會忘了吃,而且最後還是會補吃的啊。

「媽,您放心,這交給我。」宋銘謙笑道:「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三人只聊了一會,姚云薰笑著收下了宋銘謙給的見面禮,在前菜送上後便紛紛用餐。

哪知還沒吃上幾口,一道帶著輕蔑的嬌嫩嗓音劃破寧靜,讓酆敏淳皺起眉,抬頭看向說話者。

「難怪我爸說今天中午回家吃飯呢,我還以為他良心發現,」酆亭芳揚起嘴角,對著酆敏淳道:「原來是某人要陪兒子,沒空理他。」

姚云薰張口準備解釋,酆敏淳卻朝母親搖了搖頭。

以他跟酆亭芳的相處經驗來看,酆亭芳挖苦人時雖稱不上不可理喻,但也不是來溝通或聽解釋的。這時候給出任何回應,也只是讓酆亭芳有理由繼續挖苦對方而已。

姚云薰無奈地看了兒子一眼,輕輕嘆了口氣。她何嘗不懂,但還是想盡力跟酆亭芳溝通看看,不要讓家裡那位夾在中間難做人。

「既然如此,」宋銘謙見同桌的兩人都不打算回話的樣子,便在酆亭芳又要說些什麼之前開了口。「酆小姐怎麼會在這裡,而不是回家陪父親用餐呢?」

酆敏淳原以為酆亭芳會勃然大怒或是反唇相譏,但酆亭芳卻像被咬了舌頭一樣,支吾兩聲後扔下一句「你管不著」,瞪了他們母子一眼後就走了。

「是啊,她怎麼會在這裡。」姚云薰等酆亭芳走遠了之後,喃喃道。

「大概是來吃飯吧。」酆敏淳瞄了一眼酆亭芳小小的背影,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把到了喉頭的話給嚥回去。

宋銘謙沒多談關於酆亭芳的事,招手讓服務生繼續送餐。

飯後姚云薰跟酆敏淳說了一會話,也不提要酆敏淳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只說偶爾要回酆家走走,你爸也很想你。

宋銘謙沒打擾他們母子談話,只微笑聽著,在服務生送上帳單時順手把帳結了。

要離開前,酆敏淳才問了母親是怎麼來店裡的。姚云薰說搭計程車啊,宋銘謙立刻道:「媽,反正我們自己開車來的,不如我們送您回家吧,敏淳也比較放心。」

「也不知道順不順路、」

「接送自家長輩回家哪有不順路的。」宋銘謙望向酆敏淳,果見酆敏淳也同意他說法般點了點頭。姚云薰見此狀況也不再多拒絕兩人好意,一路上有說有笑的,直到宋銘謙把車停在市區的某棟大樓門口。

姚云薰下車後,本想要酆敏淳跟宋銘謙都上去坐坐,但在她臨時接了通電話後,又說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

宋銘謙笑了笑,說:「哪天媽有空,跟敏淳說一聲,我們隨時都能過來的。」

等姚云薰走進門後,酆敏淳才皺起眉頭說:「不知道我爸跟媽說了什麼。」

「嗯?」

酆敏淳看著在後視鏡中越來越小的鐵門,低聲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媽本來要我們上去坐坐的,能影響她決定的人也只有那麼幾個,我總覺得那通電話是我爸打的。」

作為駕駛,宋銘謙在車子駛進快車道後才接著說:「我也猜應該是爸打的電話,但內容應該跟酆亭芳有關。」

「怎麼說?」

「能讓媽說今天不太方便的,應該不會是爸要來這邊坐坐,不方便見我們兩個小輩。」宋銘謙又說:「媽最寶貝的就是你了,我猜那通電話的內容八成是……」

「是什麼?」酆敏淳挺直背脊,緊張的問。

宋銘謙看了丈夫一眼,語氣輕柔道:「我猜吧,八成是酆亭芳剛剛不開心了,回家發了頓脾氣。爸不開心了所以想找媽訴苦,這種事可能不好讓我們兩個聽。」

酆敏淳鬆了口氣,說:「是沒錯。說這件事的話,我們在場也只是尷尬。」

宋銘謙將話題引至今日的聚會閒聊內容,酆敏淳聊著聊著也就漸漸把酆亭芳找碴的事拋諸腦後。

回到家中,傅叔上前詢問兩人晚餐有沒有想吃點什麼,宋銘謙轉頭便問酆敏淳想吃什麼,酆敏淳只道剛吃飽呢,沒什麼想法。

「那就麻煩傅叔準備晚餐。」宋銘謙摟住酆敏淳的腰,歪頭笑問:「對了,你今天要練琴嗎?」

酆敏淳點點頭

,一點猶豫也無。

「那我只好自己找人打球了,」宋銘謙擺出可憐兮兮的模樣,就盼著酆敏淳一時心軟答應他。沒想到酆敏淳只拍拍他的肩膀,叮囑打球要注意安全,絲毫沒有要一起運動的樣子。

宋銘謙也不打算強求對方,畢竟另一半是娶回家寵著的,酆敏淳過得開心,那才是第一要務。

兩人分開後各自打發時間去,在臥室裡換球衣時,宋銘謙想著大概打到五點多,天黑之前回來沖個澡就能準備用餐。

 

一到球場,宋銘謙單手抓球,正準備將球扔給隊友時,一段幾乎聽不清的琴音遠遠傳來,竄進他耳裡。

那瞬間,宋銘謙轉頭看向應該是琴房的位置。

很多年前,他還是個高中生,也曾經在放學後的打球時段聽見琴音。

同學們說應該是音樂班有人留下來練習,畢竟音樂班競爭激烈,聽說甚至有人為了爭取機會弄出不少事。

那時候他總想,如果自己更有本事些,就能提供許多機會給本就特別出眾的姚敏淳。

即使只是錦上添花也好,畢竟,他的學長值得所有最好的。

如今他能做到了,卻縮手縮腳的。

眼見宋銘謙沒繼續運球,幾位球友畢竟也是員工,一下子便沒有人去搶老闆手上的球,乾脆就站在一旁聊起來。

「齊先生今天早上又拿著早午餐來了,後來放在餐桌上沒帶走,」

「對啊對啊,傅叔說要扔了,結果被大廚拿走說要研究。」

「屁研究,我看他就是想吃早午餐而已。」

「哪位齊先生?」

「就齊家小少爺啊,」一位背對著宋銘謙的員工得意道:「那份早午餐聽說很貴,我跟我女朋友都很想吃但捨不得花錢吃。」

一群人起鬨說知道你求婚成功了要去蜜月旅行啦,被調侃的員工抓抓頭髮,笑得很靦腆。

「齊哲樂來過幾次?」

「欸你怎麼、」員工回過頭,立刻發現提問的是自家少爺,只好乾笑兩聲後把原本要接在後面的話吞回去。「也就兩次,但兩次都是來找酆先生的。」

宋銘謙點點頭,沒多追問,只把球扔給剛剛回答問題的那位員工,笑道:「你們都叫他酆先生?」

「對啊,」員工抱著球,理所當然地說:「我們都跟著傅叔叫的。」

「也是,我晚點跟敏淳討論後,再跟跟傅叔說說這事,」宋銘謙拍了拍員工的肩膀,大有好哥兒們的架式,「先打球。」

 

 

 

 

過兩日,酆敏淳一早練完琴,準備要去球場附近散個步時,傅叔突然上前請問他現在是否有空閒。

酆敏淳有些想笑,心說整個宋家最悠閒的就是我了吧。表面上,酆敏淳仍正經應答,說自己沒什麼要事。

傅叔鬆口氣,說:「少爺稍早時打電話回家,要我把這份資料帶去公司給他。」

酆敏淳低頭一瞧,傅叔手上果然拿著一份不透光的黑色資料夾。

「可是,婚宴場地的經理跟我約了稍後過去再勘一次動線,實在無法抽身去一趟公司。這資料又很重要,我不敢交給別人、」

酆敏淳從傅叔手上接過資料夾,笑說:「我一定會送到的,傅叔您忙吧。」

「謝謝少爺。」                         

「不用這麼客氣。」酆敏淳拿著資料夾站在原地,等傅叔走遠後,才快步往大門走。

前兩天他洗完澡時,宋銘謙坐在床沿,面露委屈地盯著手機看。他好奇的很,一問之下,才知道宋銘謙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給自己爸媽問個小問題。

宋銘謙說,傅叔他們都叫你酆先生,聽起來我們好像很不熟,明明我們同床共枕那麼多天了、

這段話的後面是什麼,酆敏淳沒聽見,他紅著臉打斷宋銘謙的發言,搶先問對方那你想問爸媽什麼呢?

宋銘謙說既然我們結婚啦,那你也算我爸媽的兒子,我想讓傅叔也跟著叫你少爺就好。

酆敏淳對此毫無意見,只是拿著毛巾蓋住半乾的頭髮,胡亂點了點頭說我尊重爸媽的意見後,又逃回浴室吹頭髮。

後來就寢前,宋銘謙從背後抱著他,下巴抵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小聲說那傅叔以後就這麼稱呼你?可以嗎?

憶起對方那夜詢問時低沉溫柔的嗓音,原本快步走向大門的酆敏淳停下腳步,左右張望確定不會有其他人看見他紅燙的耳尖後,連忙穿上鞋子奔向車庫。

一旁休息室裡輪值的司機一見酆敏淳走進車庫,立刻扔了正在吃的餅乾,擦了手後跑到車旁開車門。

「謝謝。」

陳司機連忙說不用客氣,兩人都就座後才開口問酆敏淳要去哪。

酆敏淳想了想,說:「呃,公司。」

陳司機笑道:「少爺管理好幾家公司,請問您是指總公司嗎?」

「咦?好幾家?」酆敏淳在心中暗自責備自己怎麼沒有向傅叔問清楚,更有些懊惱於自己居然這麼不關心宋銘謙,連他管著幾家公司也不知道。酆敏淳面露尷尬地道了歉,接著說:「我下車問問傅叔好了。」

「不用不用,外面風大,我去問就好。」陳司機說完便下車跑向主屋,不一會就跑了回來。「是總公司沒錯。傅叔本來想出來親自跟您道歉的,說他沒跟您說清楚。但剛好有電話進來,一定要傅叔接,所以他就沒來了。」

酆敏淳聞言直道:「不用這麼麻煩的,況且錯不在傅叔,是我沒問清楚。」

陳司機坐穩後,笑著說:「難怪小程一直誇您脾氣好。」

酆敏淳有些哭笑不得,這樣就脾氣好了?他念書時最常被批評的一句話,多是眼高於頂,琴彈得好就不屑與凡人社交。

如今到了宋家,卻是完全不同了。

酆敏淳發了會呆,沒多久車子便抵達總公司門口。陳司機說我先在樓下停車場等您吧,如果不需要我接送,您跟少爺離開公司後,門口警衛會通知我的。

酆敏淳心想這應該是宋家的規矩,也不多問,只點點頭便往公司大廳旁的電梯走去。

上次來過之後,宋銘謙告訴他,來了就直接上樓,不用經過前台通報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問宋銘謙,如果你正在開會或者處理什麼事,沒空見我呢?

宋銘謙說:要是我正在開會,那就委屈你在我辦公室等我一下了。如果我在辦公室處理事情,那沒有一件事或任何一個人能比你更重要的了。

想起宋銘謙的回答,酆敏淳沒忍住嘴角上揚。他看著閃著金屬光澤的電梯門,那鏡面如實映出自己臉上的微笑,那笑,如同自己幼時完成一首曲子的練習時,琴蓋上總會反射出滿足笑意。

「酆先生?」

聽到有人叫他,酆敏淳愣了愣,謹慎回頭看對方。

「您好,我是宋副總的第一秘書,楊芮。」楊秘書的微笑裡帶著恰好的溫柔與專業,她稍稍彎腰,接著說:「請問,您要找副總嗎?」

「是。請問,他現在有空嗎?」

「有的。」

「謝謝。」

楊芮往前一步按了電梯旁的按鍵,幾名員工看見楊芮後紛紛打招呼,並自動移到隔壁電梯前等待。

等兩人踏進電梯後,楊芮按下樓層鍵並站到酆敏淳身後,兩人一路沒有交談。電梯門一開,酆敏淳一眼便看見站在門外等他的宋銘謙。

「你要下樓?」酆敏淳眨眨眼,下意識就把手裡的資料夾遞了出去。「那這個先、」

「我是來這邊等你的。」宋銘謙接過資料夾,下一秒握住了酆敏淳的手,開心地與對方十指交握。「傅叔打電話跟我說你要送資料過來,我算了一下,差不多這時間到。茶跟點心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

酆敏淳舔了舔下唇,有些在意地偷瞄了眼還在電梯裡的楊芮。

宋銘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道:「楊秘書,妳回來啦。」

「是的。兩位請別在意我,」楊芮保持著按住開門鍵的動作,兩眼一閉,微笑道:「我眼睛有點痠,休息一下就回崗位上。」

酆敏淳還沒想到能說什麼好,宋銘謙已經湊到他眼前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被親了一口的酆敏淳推著宋銘謙走出電梯,偷香成功的宋銘謙也不在意形象,邊走邊謝謝酆敏淳親自送資料來。

酆敏淳偷瞄了一眼,只見旁邊的秘書們一個一個裝忙裝看報表,就是不看副總騷擾他丈夫。「既然資料送到了,我也該回去。」

宋銘謙連忙說:「你辛苦跑一趟,至少喝杯茶吧?」

「沒有很辛苦,」酆敏淳直白說明現況,「從家裡搭車直達公司樓下,還是專人接送。」

宋銘謙又道:「來一趟又趕回家不是挺可惜的嗎?真的不坐一下?」

「還好,時間挺早的,我回家還能看點書。」酆敏淳歪著頭,想了想,又說:「而且我待在這,你上班或開會都不方便。」

宋銘謙握著酆敏淳的手,心想要不是自己知道酆敏淳向來有什麼說什麼,並不會刻意找理由拒絕別人,自己八成就要認定這是個婉轉的拒絕了。

再者,酆敏淳也是好意。宋銘謙轉念一想,如果是不相干的人,酆敏淳拒絕之餘並不會多說什麼,更別說是怕他開會或上班會不方便了。

但就這麼放他回家,宋銘謙又有些不甘心。

不知道是誰,突然發出了憋笑的短促音,宋銘謙捉緊機會單手按著胸口,故作受傷貌。「都有人笑出來了,你忍心在她們面前給我一碗熱騰騰的閉門羹嗎?」

這說詞立刻動搖了酆敏淳回家的想法,他抿了抿嘴,低聲說:「好吧,那我吃點東西再走。」

宋銘謙笑瞇了眼,摟住酆敏淳的腰就往辦公室走,關門前還向秘書們豎起拇指,表達自己對其中一位救了場的謝意。

酆敏淳入座後,看著桌上的熱茶與餅乾盤,在宋銘謙放下資料夾並對他說「請用,別跟我客氣啊」之後,伸手拿了一塊瑪德蓮。

「我知道你喜歡瑪德蓮、」宋銘謙貼著酆敏淳坐下,說:「提拉米蘇跟紅茶戚風。後面兩樣一下子不太好準備,所以只有瑪德蓮跟一些小餅乾。」

酆敏淳點點頭,慢慢嚼著嘴裡的甜點直至嚥下後才問:「你怎麼知道的?我記得我沒說過?」

「飯後甜點。」宋銘謙替對方斟上熱茶,茶葉的香氣一瞬間在辦公室裡蔓延開來,帶著微微果香。「太甜的你都只動一兩口,瑪德蓮、提拉米蘇跟紅茶戚風你才會吃完。主菜的部分我也略有研究,你怕燙,喜歡海鮮,尤其是蝦子跟鮭魚。喜歡辣一點的調味,不能太酸。」

酆敏淳微張著嘴,過了一會笑道:「怎麼辦,你清楚我喜歡吃什麼主菜跟甜點,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頂多只知道你早餐喜歡吃粥。」

「你一定知道。」

宋銘謙胸有成竹答了題,酆敏淳卻是一臉訝異,反問「我知道什麼?」

「我喜歡你啊。」

酆敏淳笑了一聲,說:「我又不是吃的。」

宋銘謙沒接著回應這話題,只把裝著八分滿紅茶的茶杯遞給酆敏淳。「喝喝看?」

兩人在辦公室裡喝茶聊天,酆敏淳主動提及也快年底了,之前跟攝影公司約了要拍結婚照,讓宋銘謙一定要記得把日子空下來,改期的話,對攝影公司很不好意思。

宋銘謙說這日子我絕對不會忘記的,不僅記在腦中、記在秘書的行程表裡,還記在我桌上的月曆上。

「記在那麼多地方做什麼?」酆敏淳失笑,「怕自己忘記?」

「那倒不是,」宋銘謙起身,走向辦公桌拿了日曆,「會記在秘書的行程表裡,是因為我跟她們炫耀過了那天要去拍結婚照。」

酆敏淳看著月曆上被紅筆圈起的日期,旁邊註記「跟敏淳拍結婚照」,過大的字體幾乎占滿了半張月曆。他伸手翻到下一頁,每年的最後一個月份,其中一天也被圈了起來,旁邊依然配著過大的字體。

「婚禮及婚宴。」酆敏淳摸了摸月曆上的紅圈圈,輕聲念出上頭的字。

「寫在這上面,偶爾工作累了的時候,看一眼就能提振精神。」

酆敏淳歪頭看向對方,問:「這麼好用?」

宋銘謙連忙點頭,接著說:「它還有個奇效。」

「什麼?」

「偶爾魏晴繁在我這胡說八道賴著不走時,把這頁翻到他面前,他會立刻遮住眼睛大聲嚷嚷你太過分了竟然蓄意刺激可憐的單身狗。頂多喊個兩分鐘,他就會奪門而出了。」

酆敏淳想像了下那個畫面,笑得瞇起眼,道:「可惜我沒看過。」

「下次他又這樣的話,我會記得錄影存證。」

酆敏淳沒料到對方竟一本正經地講著出賣好友蠢樣的話,他笑了一會,笑累了才說:「你們感情真好。」

宋銘謙沒否認,只說婚宴當天會有幾名婚攝,說不定我們能不費吹灰之力,拍到魏晴繁崩潰哭逃的畫面。

兩人又聊了一會,直到有人敲門,宋銘謙回了「進來」。楊秘書走到桌前,說:「副總,中午原定的午餐會議,請問您要取消還是延後嗎?」

酆敏淳聞言便站起身,道:「你有公事的話,那我先回家了。」

宋銘謙本想讓楊秘書去開會就好,反正只是例行會議,他不去的話,那些主管說不定還高興一點。但,酆敏淳說要回家。

想到那裡以後是他跟酆敏淳的家,宋銘謙笑著點了點頭,說:「我下班也會早點回家的。」

酆敏淳笑了笑,便跟著楊秘書離開辦公室。

酆敏淳離開沒多久,宋銘謙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齊哲暐。

電話一接通,另一端的那位也沒多說廢話,開口便直說:「哲樂今天中午的飛機,去上海。」

宋銘謙嘆口氣,道:「抱歉。」

「你沒做錯什麼,不用道歉。」齊哲暐也嘆口氣,「幸好是你跟我說哲樂又去你家,要是我爸發現的,這小鬼就不是帶著信用卡跟兩個二十九吋行李箱,應有盡有的去上海名為考察實為玩樂了。沒被痛打一頓然後扔去什麼鳥不生蛋的地方,已經算好的。」

「哲樂呢?還好吧?」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他成天把自己關在房裡,除了上班就不出來。上班的時候好好的,下班就面無表情。」齊哲暐對這個弟弟也是操碎了心,不知道該從何幫起。

宋銘謙沒說話,只是安靜聽著。

「我就不懂,他明知上次那件事,長輩們覺得這讓齊家看起來像不要臉的往你家貼,恨不得大家都忘了這事。有陣子他也不單獨去你家了,怎麼最近又往你家跑。」

齊哲暐提起這唯一的弟弟是既心疼又頭疼,逮著機會能說,便又接著說:「上次也是,為了這件事跟我爸吵到離家出走。說我爸、唉,反正就是那些。」

別人的家務事,宋銘謙自認不好說什麼,只勸了兩句讓齊哲暐寬心,又說了一些公務上的事便被楊秘書提醒該開會了。

踏出辦公室前,宋銘謙想著,自己是不是過度擔心了。會不會,齊哲樂只是寂寞了點,所以才一直來宋家找敏淳。

但時間不容他多想,宋銘謙俐落地整理領帶,大步往前。

 

 

 

那天,一早下起大雨,酆敏淳早早就被雨聲吵醒,外面天還沒全亮,身旁的人還在熟睡。

酆敏淳向來不太賴床,既然醒了就乾脆起床洗漱。當他打理好自己,在浴室裡拿著毛巾擦臉時,突然聽見敲門聲。

酆敏淳開了門,就見宋銘謙揉著眼,帶著睏意呆站在門口。

「早?」

「早、」宋銘謙往前一步抱住酆敏淳,他低下頭埋在酆敏淳的頸窩間,喃喃道:「怎麼醒了?」

「雨聲有點大,」酆敏淳說:「難得到了冬天還下這麼大的雨。」

「吵醒你了?我讓傅叔換隔音窗廉?」

「不用不用,」酆敏淳笑道:「早點醒也不錯,好久沒自己煮早餐了,我想回味一下。你要睡個回籠覺嗎?」

「早餐?」宋銘謙猛地抬起頭,雀躍問道:「你要煮早餐嗎?」見酆敏淳點點頭,宋銘謙立刻接著說:「我也能吃嗎?」

「你家大廚手藝比我好太多了,」酆敏淳原想拒絕,但身高比他高上一截的宋銘謙彎著腰由下而上瞅著他,眼底淨是懇求。

以前拒絕別人是多麼容易的事。酆敏淳心想:如今自己連一個懇求的眼神都敵不過,拿宋銘謙一點辦法也沒有。

酆敏淳閉上眼,笑說:「我只會做西式早餐喔。」

「你親手做的早餐,」宋銘謙講到一半突然在酆敏淳臉頰上親了一口,又接著說:「做什麼都是好的。」

酆敏淳笑了笑,等宋銘謙鬆了手去洗漱後才說:「我下樓準備早餐,你慢慢來。」

宋銘謙邊刷牙邊點頭,看起來真的相當開心。

酆敏淳順手關上門,做了個深呼吸後才快步走到更衣間換好衣服下樓。

冬天的清晨本就帶著一股不曾退的寒意,今天下了雨,更是帶著濕氣。酆敏淳縮了縮肩膀,往手心裡呵了兩口氣後走進廚房。

「……少爺?」一聽到動靜,原本在撈大骨湯上浮渣的大廚轉過身,訝異地問:「您要吃早餐了嗎?」

酆敏淳搖搖手,說:「我有點想念留學時自己亂做的早餐,想重做回味一下。」

「少爺要親自動手做嗎?」

「是啊。」酆敏淳想了想,又道:「兩人份。」

大廚擦了擦手,說:「需要我幫忙準備材料嗎?」

酆敏淳原想自己做,但思及這廚房自己並不熟,與其漫無目的找材料,不如交給廚房的主人。他點點頭,說:「麻煩您了。」

在大廚的協助下,酆敏淳很快地完成了煎培根,做出自己有史以來賣相最好的歐姆蛋。剩下的烤土司並沒有難度,於是大廚沒有繼續口頭提醒技巧,專注於他那鍋大骨湯去了。

當烤土司的香氣竄進鼻腔裡,酆敏淳將起司與果醬放在盤子邊緣,等吐司一烤好便放進盤子裡。

「好香。」

酆敏淳沒回頭,他光聽聲音便知道是宋銘謙,更別提宋家上下也就只有宋銘謙會摟著他的腰了。

一邊擺著吐司,酆敏淳邊笑道:「這份量你可能吃不飽,我請張大廚還是給你備一份小一點的中式早餐。不是不多做幾樣,是我只會做這幾樣。」

宋銘謙對早餐份量自然沒有意見,他抱著酆敏淳不放,直到酆敏淳說「我要端盤去餐桌那,你這樣我很難走啊。」才鬆了手。

酆敏淳端著兩個盤子,走沒幾步就看見身旁的宋銘謙脫掉了身上的羊毛罩衫。他因此轉頭問宋銘謙,「會熱?」

「不是,」宋銘謙把罩衫披在酆敏淳肩上,用衣袖打了個鬆垮的結。「怕你冷。」

酆敏淳低頭看了眼身上想必不便宜的罩衫,有些捨不得:「我剛弄完早餐,身上都是油煙味,衣服會沾上的。」

「不會,我剛聞過,是香的。」宋銘謙說完便拉好椅子邀酆敏淳坐下,也接過酆敏淳手上的盤子,一左一右的放在桌上擺好。

「你說的是培根香吧。」酆敏淳抓著罩衫的袖子,只覺得這衣服摸起來不僅柔軟,也很溫暖。

坐在他身邊的宋銘謙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承認。酆敏淳抬頭看向對方時,突然意識到罩衫上的溫暖並不是因為布料本身,而是來自宋銘謙的體溫。

沒意識到這件事情時不覺得有什麼,意識到後,不知為何,酆敏淳覺得有些開心。他攏了攏罩衫,讓衣服更貼近自己。

平日裡兩人用餐時並不多話,但這頓早餐,兩人都心懷雀躍,就多聊了幾句。

直到傅叔端上綜合蔬果汁,並報告了宋家兩位家長昨夜打電話回家,說是昨晚的航班,約中午左右到家,酆敏淳今晨一直柔軟著的情緒才突然繃緊。

宋銘謙放下叉子,握住酆敏淳的左手,對傅叔道:「那,午餐他們要一起吃嗎?還是要先休息一會,晚上再說?」

酆敏淳謹慎地看著傅叔,連呼吸也慢了些。

傅叔說:「夫人讓少爺別等他們,晚餐再一起吃吧。夫人還說帶了禮物給兩位,請少爺們晚上到別墅那邊用餐。」

「嗯。」宋銘謙聽完,先轉頭問酆敏淳:「你晚上有空跟爸媽一起吃嗎?」

「當然有。」酆敏淳還是挺緊張的,他抿了抿嘴唇,說:「傅叔,請問我們幾點過去比較好呢?」

「等我下班回家整理一下再去吧,」宋銘謙對傅叔說:「太早過去也沒意思。傅叔,麻煩跟我爸說我們大概七點到。」

等傅叔離開後,宋銘謙才低聲問枕邊人,「你很緊張?」

酆敏淳點點頭,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比較好。

「別緊張,」宋銘謙將蔬果汁遞給酆敏淳,朝他溫柔笑了笑,「事實上,該緊張的人是我。」

酆敏淳眨眨眼,疑惑地看向宋銘謙,像是完全不懂他說的這句話。

「要是你跟媽哭訴,說我對你不好,」宋銘謙若有其事地說道:「我媽會叫我爸揍我一頓。我們宋家有個優秀的傳統,聽老婆的才能賺大錢。為了宋家為了寶貝老婆,我爸會犧牲我的。」

酆敏淳沒忍住笑,他半開玩笑地反問:「所以,你是為了宋家才這麼在乎另一半?」

「不,」宋銘謙道:「我是為了你,才在乎宋家家業。」

酆敏淳仔細地瞅著對方,過了一會,才說:「那我們算扯平了。」

「嗯?扯平?」宋銘謙一愣,完全不懂怎麼會扯平。

酆敏淳拿起杯子喝蔬果汁,不管宋銘謙怎麼問,他都堅定不開口解釋。

其實也沒什麼好解釋的。酆敏淳心想:當然算扯平。因為,我是為了你,才開始在乎別人的眼光跟想法。

因為,我是為了你,才開始在乎愛情這件事。

那日下午,宋銘謙在三點左右回到家,一進門就向傅叔問了酆敏淳在哪。

「我們其實也算心有靈犀對吧。」推開臥室的門,宋銘謙逕直走向更衣間。果不其然,酆敏淳坐在裡頭抓著衣服發呆。「我就猜你可能跟我之前一樣,太緊張了,不知道穿什麼好。」

酆敏淳嘆口氣,說:「穿西裝可能會太正式,只穿襯衫又太隨興了。」

宋銘謙走到屬於酆敏淳的衣櫃前,隨手挑了幾件襯衫,轉身遞給丈夫。「我覺得你穿這幾件特別顯氣質,至於西裝嘛,」

酆敏淳接過襯衫,看著宋銘謙在衣櫃前繼續翻找,他噙著笑,沒想打斷這時光。

「這件好了,」宋銘謙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面對著酆敏淳道:「我有一件差不多這設計的,我們一起穿,也算情侶裝了。」

「跟爸媽吃飯穿情侶裝,」酆敏淳有些哭笑不得地接過西裝外套,見宋銘謙很快從隔壁衣櫃裡拿出另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他接著道:「不會太高調嗎?」

宋銘謙理直氣壯地搖頭,說:「等你見到他們就知道,他們才高調。更何況,我們感情好,他們應該會覺得開心才是。」

酆敏淳看著對方,好一會後起身打開另一個衣櫃挑領帶。他背對宋銘謙,手上拿著兩條領帶,狀似無心的隨口問:「說到高調,因為要跟爸媽見面,我突然想到,以前你跟我說過,如果我們遇到外人,要裝作感情很好的樣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宋銘謙說:「那時我想,可能花上要兩三年才能有點進展,只好先這麼跟你說了。」

「你說在這個社交圈中,流言能殺人於無形。」

宋銘謙點頭道:「是啊。」

「我那時只想著我媽的事,所以忽略了,」酆敏淳轉過身,將領帶握在手中,他仰著頭,望向宋銘謙的眼底。「那天你說,你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你,但你在乎他們怎麼說我,以及我的家人。」

宋銘謙微微一笑,說:「是。」

「既然你不在乎流言,為什麼要我裝作跟你感情很好的樣子呢。」酆敏淳抬起手,摸了摸宋銘謙嘴角的笑痕,他低聲說:「我太在乎自己的事,過了好久才發現,你的這句話、這些行為,要保護的對象並不是你自己,也不是宋家。」

是為了我。酆敏淳沒說出口,僅僅凝望著對方。

宋銘謙也沒公布答案,他只是握住酆敏淳的手腕,讓對方的掌心貼在自己唇邊。他側過臉,在酆敏淳的掌心上輕吻了下。

「那天,」酆敏淳覺得有些癢,便縮了縮右手,卻發現宋銘謙沒有要鬆手的樣子。他做了個深呼吸,繼續說:「我心裡想,像你這樣的人,要是想保護家庭,那你的家庭肯定是很溫暖很堅固的。可是,那天的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就在那個家庭裡,就是你想保護的人。儘管在那之前,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保護我。」

「我做了哪些事,為了誰,為了什麼,」宋銘謙看著酆敏淳,一字一句慢慢道:「你都沒有意識到也沒關係,只要你是安全的,活得快樂順心就好。」

酆敏淳低下頭,笑道:「我過得很開心,也很自在。事實上,想通這些事之後,對於晚上的聚會,我其實也不太緊張了。」

「哦?」宋銘謙的聲音帶著好奇,輕輕地竄進酆敏淳耳裡。「為什麼?」

「因為你會保護我。」酆敏淳往前一步,靠在宋銘謙懷裡。「所以,我不會為了一個聚會就緊張到手足無措。如果我慌亂緊張,那你就得騰出心力來保護我。」

「我很樂意。」

「我也樂意,」酆敏淳仰起頭,微笑著說:「但我更想讓別人看到,我們牽手並肩走一輩子的模樣,而非只有你一個人在保護這個家庭,一個人傻傻付出不求回報的背影。」

酆敏淳原本以為,宋銘謙聽到這些話,反應可能是開心的,或許是感動的,但左不過就是笑著說謝謝吧。

但宋銘謙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宋銘謙依然握著他的手腕,另一手摟緊了他的腰,低下頭,吻了他。

那個吻來得深且急,完全不像以往那般溫柔輕軟。儘管有些嚇到,但酆敏淳並沒打算拒絕。他配合著,在宋銘謙的舌尖舔過他唇瓣時,帶著微微怯意地張了嘴,任由宋銘謙掠奪他的呼吸。

宋銘謙抱著他,一步一步緩慢地退到衣櫃前。

在背部靠在衣櫃上之前,酆敏淳都以為這只是個吻。

但宋銘謙將他的手壓在衣櫃門上,把他的襯衫從褲腰那抽了出來,沒有詢問,也不用詢問地以掌心撫過他的腰側,順著肌理往下。

難以錯認的慾望在兩人之間奔竄,像火苗般灼燙。

酆敏淳將左手搭在宋銘謙的手臂上,輕輕地推了推。

宋銘謙像被打到一般停下動作,那還帶著慾望的雙眼緊緊瞅著酆敏淳,像在確認對方是不想,還是欲迎還拒。

酆敏淳往前主動地親了宋銘謙一下,好不容易喘勻氣,才道:「晚上還有聚會,先挑衣服。」

宋銘謙依然瞅著他,像是不太喜歡這個答案。

酆敏淳撇過頭,掙扎了幾秒,才紅著臉將原本不打算說出口的話盡數說出。

「吃完飯,再繼續吧。」

 

 

 

 

那頓晚餐果然如宋銘謙所說,最該緊張的就是他本人。

一到別墅,踏進大門,他們立刻看見笑容可掬的宋家夫人徐沐馨在門口迎接。宋銘謙剛喊了句「媽」,就看見徐沐馨握著酆敏淳的手,說「我才沒有那種趁火打劫的兒子,敏淳啊,你要是不樂意,儘管跟我說,我幫你做主,趕他出門。」

酆敏淳聞言也不知道這位長輩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只能趕忙解釋。「我,我沒有什麼不樂意的。他對我很好,我也已經答應他的求婚了。」

「求婚?」

「對啊,媽,」宋銘謙摟著酆敏淳的肩,「雖然妳可能會覺得求婚場地太簡陋,但我真的已經求婚了。」

徐沐馨瞇眼看著兒子,又看看一臉誠懇的酆敏淳,便點點頭,拉著酆敏淳往客廳走。

客廳裡,宋司丞原本看著古裝劇,見老婆牽著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來,他便站起身,說:「敏淳嗎?你們先聊,我去泡個茶。」

酆敏淳不知如何應答,宋銘謙就在他耳邊低聲說:「我爸一定是買了什麼茶葉回來想炫耀,讓他去泡茶就好,那是他的少數嗜好之一。他啊,在我媽眼中,就是個只會賺錢、泡茶、寵老婆的傻蛋而已。」

徐沐馨瞥了兒子一眼,直道:「他傻?你有他一半優秀我就不用這麼操心了,一把年紀,連正經的追老婆都不敢,好意思說你爸傻。」

宋銘謙閉上眼,做垂首聽訓的模樣。

徐沐馨又念了兩句,才說:「今天看在敏淳的面子上不罵你,我只問你一件事。」

「是,我一定有問必答。」

徐沐馨拉著酆敏淳坐下,對著宋銘謙說:「婚禮的西裝,為什麼不是量身訂製的。傅叔告訴我,你們要挑現成西裝的拍結婚照,要是傳出去,人家以為我們不把敏淳當回事,你能補救嗎?」

「能。」

「真的能?」徐沐馨理了理領口,半好奇半疑惑地瞄了眼兒子。

「能。」宋銘謙胸有成竹道:「謠言是一時的,我對他好,是一輩子的。」

酆敏淳原想幫宋銘謙說話,畢竟是自己說量身訂製太浪費了,現成的已經很好啊。但宋銘謙答得飛快,看起來也沒打算說出不量身訂製的原因,自己貿然說話也不見得好。

可是,當他聽見宋銘謙第二次的回答時,酆敏淳頓時覺得眼眶有些熱。

謠言有何懼。

有這麼一個人如此全心全意的對待自己,縱有謠言,那又有何懼。

後來,宋司丞端著茶要大家品看看,宋銘謙跟父親聊起公司近況,徐沐馨則跟酆敏淳說起兒子的糗事,絲毫沒有要幫兒子留點形象的意思。

再後來,用餐時氣氛也是很融洽,沒有酆敏淳想像且害怕的狀況發生。他漸漸放鬆,偶爾也跟兩位長輩提及一些日常瑣事,像是宋銘謙教他打球,最近他們還會一起在公司的員工飯廳吃飯。

原本徐沐馨是希望他們吃完飯,就在別墅住一晚吧別趕回去。可是宋銘謙說這裡沒有酆敏淳的衣服,等他明天把各類型各尺寸買齊了送過來,下次就能住。

宋司丞也說:「下次吧,反正這次我們會待到兩個小朋友蜜月結束後,才會再出國玩。時間大把大把的等著揮霍,不急啊老婆。」

徐沐馨聽了也覺得有道理,便整理了下,把出國時買的禮物交給宋銘謙跟酆敏淳後,就送兩人到門口了。

一直到返抵家門口,酆敏淳還有點難以相信,這頓飯居然吃得那麼輕鬆。

「就跟你說了,」宋銘謙一踏進玄關就脫下西裝外套,笑道:「我才是該把皮繃緊的那個。」

「他們……你為了我把錢扔進酆家這個無底洞,我原本以為他們多少會覺得我害宋家賠上一筆錢。」

宋銘謙說:「賺回來就好了。」

酆敏淳歪著頭,看著對方,說:「也不是那麼容易賺回來吧……」

宋銘謙握著酆敏淳的手,兩人慢慢地往樓上走。一邊走,宋銘謙一邊說:「這很容易。我已經回本了啊。」

「回本了?」酆敏淳眨眨眼,有些難以置信。他來宋家才多久?這麼大一個坑就已經回本了?

「是啊。」宋銘謙在兩人走到客房門前時,轉頭道:「我們結婚了,你也接受了求婚,我早上起床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你。豈止回本,在我看來已經是超值了。」

酆敏淳沒料到是這樣的答案,他哭笑不得的說:「我是說爸跟媽的感覺,還有財報上的盈餘。」

「酆家本來就不是真的無力回天,只是,」宋銘謙頓了下,說:「需要排除銀行方的問題。就是因為其實不算大問題,只要融資到位就解決一半,我媽才一直罵我太惡劣。明明應該先幫助你家度過難關,再正經的追求你。」

「你說的很輕鬆,」酆敏淳推開主臥室的房門,率先走進臥室,「但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如果這麼容易就過關,我爸也不會辦宴會賣兒女。」

宋銘謙輕輕地捏了捏酆敏淳的臉,說:「不愧是我們宋家的少爺,真精明。」

「你這是變相誇自己聰明。」酆敏淳沒拒絕對方突然湊過來的親吻,他笑道:「既然你這麼聰明,宋少爺,你知道為什麼回家到現在,傅叔都沒出現嗎?他是不是不舒服啊?我有點擔心。」

「不是。」宋銘謙雙手摟住酆敏淳的腰,兩人維持著額頭靠著額頭的姿勢,沒有親吻,也沒有其他動作。宋銘謙只低聲說:「我出門前讓傅叔跟大家說今天晚上把主屋留給我跟你,他們早早休息睡覺就好。」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麼時候。」宋銘謙在酆敏淳頰上輕輕吻了下,說:「我們見過家長了,也確定各自感情了。所以,我想在渴望你的時候親你,想在你特別可愛的時候抱緊你,就算是在一樓。」

酆敏淳一手摸著自己剛被親的臉頰,一手搭在宋銘謙肩上,他舔了舔唇,紅著臉應了句「好。」

「好?」儘管明知酆敏淳這句回答的意思,宋銘謙還是帶著捉弄的心思反問對方。他想,就算酆敏淳不理他,那也挺可愛的。

酆敏淳點點頭,說:「好。就算是在一樓。」

宋銘謙沒料到酆敏淳會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在酆敏淳的唇邊吻了一下。

在這個吻逐漸加深後,酆敏淳便有點恍神。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卻只能將手環在宋銘謙頸後,任由宋銘謙將他的襯衫自褲子裡扯出,還可能解了幾顆扣子。

等酆敏淳回過神來時,他一點也不訝異自己已躺在那張如今已很熟悉的大床上。他眨眨眼,小聲問:「接下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你會嗎?」

宋銘謙沒回答,只是笑了笑,低頭吻住他的丈夫。

 

 

 

辦公室裡,等楊芮一關上門,魏晴繁立刻舉手提問:「所以,你還維持早上六點起床慢跑這個習慣嗎?」

工作到一半被迫打斷的宋銘謙頭都沒抬,僅僅瞄了好友一眼,賞了對方兩個字:嗯哼。

「你捨得拋下懷中的學長去慢跑?」魏晴繁震驚不已,過了幾秒後小聲說:「該不會,其實,你真的……不行,所以還能每天早上含淚去慢跑?」

宋銘謙嘆口氣,按了內線電話,等楊芮接起之後,道:「有酒精嗎?魏晴繁需要消毒他的腦子,太髒了,會汙染地球。」

楊祕書很快答聲好,並在魏晴繁抗議到一半時送來高濃度酒精,隨後轉身離去,半秒也不多留。

「不用客氣,盡量用。」宋銘謙繼續看文件,笑道:「用完了我讓楊芮再送。」

魏晴繁將酒精用力放在宋銘謙桌上,氣歪了一張俊臉,道:「我這麼認真幫你挖八卦,你就這麼對我的?」

「從你踏進辦公室到現在,除了挖我的婚姻八卦之外,沒有其他作為,」宋銘謙聳聳肩,說:「我當然這樣對你。」

魏晴繁翻了個白眼,說:「我說我說,你們那天會遇到酆亭芳,是因為她去那裡見未婚夫。不過呢,說是見,其實是去被羞辱的。」

「未婚夫?」

「是啊,」魏晴繁坐在宋銘謙對面,說:「她答應母親娘家那邊的人,要嫁給娘家指定的丈夫。銀行界他們已經人脈充足了,政治的部分當然也不可缺啊,你懂的。」

魏晴繁搖搖頭,說那個政二代長得真不是普通的悲劇,個性也不太好。酆亭芳那邊的人也太缺德了,聯姻也能找帥一點或溫柔點的啊。找個這樣的,天天見面多煩啊。

宋銘謙皺起眉頭,問:「這事已經定案了嗎?」

「是吧。」魏晴繁道:「幾乎是你跟學長的婚宴日期確定後沒多久,酆家小姐跟那政二代的事就差不多定了。」

魏晴繁還繼續八卦著那位政二代養了幾個女友,私生子都有了,酆家小姐這是現成的媽啊。說到一半正開心的時候,宋銘謙卻打斷了他分享八卦的興趣。

「那齊哲樂呢?」

「他啊,他乖乖的在上海,」魏晴繁嘆口氣,說:「沒心沒肺的玩,我賭他爸下個月看到信用卡帳單後,會氣到叫他立刻回來。」

宋銘謙笑了笑,沒說什麼。

倒是魏晴繁好奇的很,問:「我說啊,幹嘛突然把他趕去上海?你跟齊哲暐都不說,但我知道絕對不是什麼考察。我要是這樣漫無目的只花錢的考察,絕對被我爸打斷腿。況且齊家在上海沒根基,如果要認真考察就不該派個小朋友過去玩,別說談不了事,就算認識了人,也不是該要認識的那些。」

宋銘謙猶豫了會,說:「我認為,齊哲樂對敏淳的感情不太對。」

魏晴繁按住眼前的內線電話,避免宋銘謙喊楊芮來趕走他後,才接著說:「我認為,你腦子撞壞了。」

宋銘謙白了魏晴繁一眼,但魏晴繁才不管。他又說:「齊哲樂跟你學長認識也才幾天啊,一見鍾情嗎?你學長帥是帥,但沒帥到人見人愛好嗎?只因為你覺得他可能喜歡酆敏淳,你就把人趕去上海?」

「我本來以為他只是覺得寂寞,所以才整天往宋家跑,找敏淳聊天吃飯。」

「這比較合理,」魏晴繁嘖了聲,道:「他爸大小眼太嚴重了,齊哲暐的確是有本事繼承家業,但也不必把小兒子當廢物看,整天要他為了齊家善盡己身,逼他找個好對象結婚吧。」

宋銘謙放下筆,嚴肅道:「我本來也是同情他這點,所以很多事都不責備他,也盡可能對他好一點。但現在什麼狀況了,他不應該三天兩頭往我家跑,還總是挑我不在家的時候來。」

「雖然你在投資上一直是眼光獨到,精準萬分,但在這事上,我覺得你應該是誤會哲樂了。」魏晴繁一手撐著臉,另一手將寫著刺眼放閃字眼的行事曆往前一推,眼不見就不會被閃!

「我也希望是誤會。」宋銘謙將行事曆放好,並將有字的那面朝著魏晴繁。「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怎麼說?別跟我說憑感覺。」魏晴繁伸手奮力推倒行事曆,語氣憤然,「我最受不了就是這句話。」

宋銘謙先把行事曆重新放好,接著以兩手扶穩行事曆,說:「他是齊家嬌貴的小少爺,吃不了苦,耐不住餓,甚至在施工現場陪看監工,曬個太陽都能叫苦連天。」

魏晴繁仰頭望向天花板,堅決表達自己不想看見行事曆內容的決心。「是啊,怎麼了?」

「但他離家出走時,為了帶早午餐給敏淳,自己一個人排了幾小時的隊。哲暐說,他甚至沒刷卡住常拿來開趴的那幾家飯店,挑了青旅入住。」

「逃家嘛,有點骨氣也是合理的。」

宋銘謙嘆了口氣,說:「哲暐找到哲樂那天,問他為什麼要離家出走,住青旅折騰自己能讓你開心嗎?」

魏晴繁這才低下頭,困惑道:「的確,就算不刷卡,他的零用錢應該也夠他住一兩個月飯店吧?幹嘛住青年旅館?體驗人生嗎?」

「哲樂跟他說,因為不想很快被找到。」在魏晴繁頻頻點頭時,宋銘謙接著說:「他想靠自己的力量,追求自己想要的愛情。齊哲樂為了這件事,跟齊伯父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哲暐大概是以為他這個弟弟對我念念不忘,怕出事,才狠心把他送走。」

魏晴繁抽口氣,搖搖頭,看著行事曆上刺眼的幾個大字,說:「不管他是喜歡你還是喜歡酆敏淳,都先送走的好。他爸把面子看得跟命一樣重要,要是齊哲樂在你婚禮前搞出什麼來,八成會被打個半死。」

「哲暐也是擔心這點,才讓他去上海散散心。」

「散心?」魏晴繁哼笑一聲,「散財還差不多。」

「不說他,」宋銘謙指了指行事曆,正色說:「場地跟那些細節都沒問題吧?」

「哪敢有問題,我魏家大少爺,專人,整個月就辦你這件事,大概比我自己結婚還上心。」魏晴繁翻了個白眼,「您如此重視的大事,要是沒辦好,你會放過我嗎?」

宋銘謙笑而不答,只頓了一下,又說:「那再麻煩你一件事。」

「說。」

「婚宴那天,在敏淳附近安排五六個穿便衣的保全。」宋銘謙想了想,又說:「你親自挑人。」

「大哥,你是結婚耶,不是運鈔還是運黃金耶,你確定要五六個保全?」

「我知道,」宋銘謙一笑,魏晴繁下一秒便慘叫著「如果你要秀恩愛的話我就要閃人囉」,宋銘謙自然沒管好友放話,接著說:「可是,敏淳比黃金貴重多了。」

魏晴繁扁嘴站起身,道:「我身心受創,不聊了不聊了,回家!」

「慢走,不送。」宋銘謙揮揮手,本以為好友會裝作受了天大委屈然後走人,沒想到魏晴繁又回頭坐下。「怎麼?不是要回家?」

「回是要回,」魏晴繁嘖嘖兩聲,道:「但我從來不是那種受了委屈不吭聲不反擊的可憐蟲。」

「你要反擊?」宋銘謙雙手交疊在胸前,笑道:「說,我洗耳恭聽。」

「楊芮昨天答應跟我去看電影了,」魏晴繁得意說著,「沒想到吧。」

「……是沒想到。」宋銘謙往前靠在桌上,在魏晴繁笑得一臉欠揍時,說:「你魏大少爺交過多少女友,約會第一天不是接吻調情就是直奔那張飽受滄桑的床。我還真沒想到你會有一天,連約到曖昧對象看個電影就要到我面前炫耀一番。」

魏晴繁翻了個白眼,正要說話時,宋銘謙又說:「這反擊有點弱,你還是有點進展再來回擊吧。」

魏晴繁給好友一記中指,放話要挑半打又帥又壯的保全來婚宴保護酆敏淳,讓宋銘謙等著瞧。

等魏晴繁離開後,宋銘謙原想繼續看文件,但想了想,還是先打了通電話回家。

接電話的人毫無意外是傅叔,宋銘謙問了酆敏淳現在在做什麼呢,得到了少爺正在練琴的答案。

「我打算回家吃午餐,」宋銘謙笑道:「麻煩您多準備一份午餐。另外,幫我問一下我爸,哪時有空跟我吃頓飯。」

結束通話後,宋銘謙收拾文件放進包裡,快步離開辦公室。

                                                                                                                               

 

 

 

 

 

與宋銘謙猜想的不同,他原以為要過個兩三天才能約到父親吃飯,沒想到傅叔告訴他:隔天中午老爺有空,請少爺到別墅用餐吧。

在踏進別墅前,宋銘謙擬好了說服父親的講稿,但一踏進客廳,他就發現準備的方向錯了。

宋家夫人,也就是他家真正掌握實際權力的母親,正坐在客廳餵他爸吃水果。

「爸,媽。」

「坐,」徐沐馨放下叉子,對兒子說:「昨天買的水蜜桃,很甜,吃吃看。好吃的話帶回去給敏淳嚐嚐。」

「謝謝媽。」

三人聊了一會,說說婚禮籌備的事,等徐沐馨問到滿意之後,她才拍拍丈夫的手,說:「兒子說有事找你?你怎麼忘了問。」

宋司丞指指兒子,道:「有什麼事?說。」

宋銘謙也不繞彎,老老實實把魏晴繁查到的資訊全盤托出後,說:「我猜想,離婚期越近,酆亭芳對敏淳會越不滿。在我看來,她來鬧事的可能性極大。」

「那你打算怎麼辦?讓她不能鬧,還是讓她不想鬧?」

宋銘謙沉默了會,知道父親的意思是:一,若是酆家或酆亭芳的母親那邊營運上出了事,酆亭芳一定忙得焦頭爛額,無暇前來。二,是把這事和平解決了。

前者可能會傷害到酆家,為了酆敏淳,他不想選。

後者則是他想不到能怎麼做。

宋銘謙清了清嗓子,說:「情感上我想選後者,但實際上我做不到。」

「怎麼做不到?」宋司丞問,「你想過幾個方法了?」

「五六個。但酆亭芳對敏淳的恨意有點複雜,那幾個方法,我都沒有成功的把握。」

「沒有方法,是因為你想錯方向了。」徐沐馨端起桌上的陶杯,喝了口茶,先誇了茶葉後,才說:「酆敏淳根本不是酆亭芳的重點,你眼裡心裡只有這個人,就以為大家都稀罕了。」

宋銘謙愣了下,滿懷疑惑地看著自家母親。

「對酆亭芳而言,她最氣的是酆棨揚這個辜負她媽媽的人,姚云薰是狐狸精,敏淳是狐狸精的小孩。」徐沐馨摸著杯緣,笑著對兒子說:「如果我是酆亭芳,我最重要的事絕對不是搞砸小狐狸精的婚禮。」

「不然是……?」宋銘謙苦笑,說:「媽,別讓我猜這個,我不懂她在想什麼。」

「當然是讓酆棨揚認錯,想起她媽媽跟他同甘共苦過,發現姚云薰沒有她媽媽那麼好。更重要的是,她剛喪母沒多久,父親的注意力就都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可說是不在乎前妻跟女兒。」徐沐馨又道:「酆棨揚是姻親,我不好批評。我只能說,作為姻親,酆亭芳既然到了現場,讓你們不好看也只是順便的,而且可理解。」

「那……有辦法讓酆伯父認錯嗎?」宋銘謙皺起眉,覺得自己問出的這個問題不可能有解決方案。

如果給對方錢,要對方演齣戲,不說可能會露餡,更成了日後自己必須持續提供金援的把柄。

至於要酆棨揚真心認錯?那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當自家母親說出「不可能」時,宋銘謙萬分同意的點了點頭。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一方面是酆亭芳險些毀了他這輩子的心血,就算有錯,也不會想對這個女兒認錯。」徐沐馨感動地看著兒子,「會問出這種傻問題,你是真的談戀愛談傻腦子了吧?」

宋銘謙想否認,但現下並不是否認自己傻的時候,他問道:「那,媽,妳有什麼方法嗎?」

徐沐馨朝兒子一笑,說:「有。但跟你說的話,你得老實告訴我一件事。」

「都問這麼多年了,媽,妳還沒放棄啊?」宋銘謙輕嘆口氣,說:「其實這真的不是重要的事。」

「你覺得不重要,我覺得很重要啊。」徐沐馨杯子輕放在桌上,道:「我兒子一考上大學就跟我說他喜歡男人,沒頭沒尾的,問了也不說清楚。」

「媽,我也沒追根究柢妳為什麼喜歡吃荔枝啊。」

「那一樣嗎?」徐沐馨瞪圓了眼,正要接著說時,宋司丞插了嘴。

「幸好你像你媽,眼睛大。」宋司丞湊到兒子身邊,說:「瞪起人來,特別有魄力。」

「宋司丞,我在說要緊事!」

「是是是。」

「你說你想清楚了,可沒問過我有沒有弄清楚了。」徐沐馨不滿被兒子這麼敷衍多年,好不容易這個萬事都能穩妥處理的兒子終於有件事得求她,自然不能放過,「你說清楚,怎麼突然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

「媽,我都跟敏淳結婚了,妳現在問這個沒有意義了吧……」

「兒子,話要想過再說。」宋司丞拍拍兒子肩膀,道:「你現在可是有求於人。」

宋銘謙原本想說的話梗在喉嚨,好一會,他才點點頭,說:「是因為敏淳,我才發現這件事的。」

徐沐馨道:「說清楚。」

「我高一那年認識他的,敏淳是我學長。」宋銘謙扶著額,實在不想跟父母聊自己的單戀史。「有次校際比賽,他拿了冠軍。那週頒獎時剛好站在我旁邊。站在他後面的是季軍,聽說分數跟亞軍差距不大,而敏淳是以壓倒性的勝利拿走冠軍的。」

「等等,」徐沐馨朝兒子比了個暫停的手勢後,側身推了推丈夫,「去泡茶來。」

「我也想聽啊。」

「……」宋銘謙道:「不如我去泡茶?」

「不行,」宋司丞站起身,以一家之主的氣勢道:「不能讓你糟蹋我找來的好茶葉。」

等宋司丞一走,徐沐馨道:「別等你爸,繼續說。」

原來妳不是故意支走爸,是真的想喝茶配八卦啊……宋銘謙看著母親,不敢直說內心話。他接著說:「季軍在訓導主任要我們整隊時,說了一句話。他說小三的兒子就是不一樣,勾得那些指導老師眼中只有他,難怪總是拿冠軍。」

「然後?」

「沒有然後,敏淳雖然站在他前面,但沒有任何反應。他站得直挺挺,面無表情領了獎,下台,像什麼也沒聽到。」

「這孩子挺沉得住氣啊……」

「後來有次,我路過靠近鋼琴教室的教學樓外,那裡有個小樹林,供美術科的學生寫生用的。我發現有一群人圍在那邊像是要揍人,我隨口喊了句校長好,那些人一哄而散後,我才發現要被揍的那個人是敏淳。」

宋銘謙回想著,繼續說:「他就站在那裡,傻傻的站著,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抬手擋住臉。後來我才知道校花向一位音樂班的資優生告白,結果被無情的拒絕。魏晴繁跟我說,跟敏淳告白被拒的人沒有兩百也有一百個,沒想到連校花也失敗了。」

徐沐馨撐著臉,問:「然後呢?」

「什麼然後?」

「總有個契機吧?還是你對他傻站在那的樣子一見傾心?」徐沐馨說完便瞇起眼,自問自答:「也不是不行啦……」

宋銘謙只能苦笑,「媽,敏淳都沒問這麼多,妳未免也太好奇了吧。」

「我好奇有什麼不對,」徐沐馨理直氣壯道:「我這麼辛苦生了個孩子,認真栽培,好好教育。結果呢,他考上好大學,離家前最後一件事不是告訴我他會好好照顧自己,也不是告訴我他會想我,是跟我說,媽,我是同性戀。」

「我那時不是跟您解釋了嗎?我發現我喜歡的是男人。如果瞞著你們,以後只會越來越難開口而已。」宋銘謙眼角瞄見父親正走過來,便起身接過木盤。

「你是開口了,但沒解釋啊。」徐沐馨自己拿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發現很燙,便裝作若無其事地放桌上。「你要是帶個男朋友回來,媽也安心點。可是你沒有,你只突然沒頭沒尾說了這麼一句話。後來讓你相親,你又興致缺缺的樣子,沒有一件成功的。」

「媽,我沒辦法解釋。」宋銘謙直視母親眼底,一字一字道:「我也沒辦法帶個男友回來,也沒辦法對其他男人有興趣。從頭到尾我喜歡的人只有一個,但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誰。」

徐沐馨接過丈夫幫她吹涼了些的茶,默不作聲。

「我當時也不能告訴您我喜歡誰,我怕您去找他。那時候的我沒有能力保護他,但我至少能做到不打擾他。」宋銘謙等了一會,確定母親沒有要回話的意思,他才接著說:「而且,我是獨子,突然出櫃,就算家裡風氣再怎麼開明寬容,我也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

「所以你就什麼都不說?放著我跟你爸想破頭?」

宋銘謙還是只能苦笑,道:「媽,您多精明啊,平日裡裝傻而已。我要是多說幾句,不用兩天您就能琢磨出我喜歡的人是誰。我不是不說,是不能說。」

徐沐馨一口飲盡杯中香茶,說:「這時候吹捧我已經來不及了,你為了酆敏淳,連親生母親都瞞了十年。」

宋銘謙才要解釋,徐沐馨又說:「我跟你爸還猜過,你該不會是喜歡魏家那位少爺吧,那就太慘了,他很明顯只愛女人的。」

宋銘謙皺著臉,顯然是聯想到了一些不樂意想到的畫面。「媽,既然我說了,那妳能告訴我該怎麼做了嗎?」

「不能,」徐沐馨佯裝無辜地搖頭笑了笑,「你讓我等了這麼多年才知道這些事,我也要讓你嚐嚐看等待的滋味。」

「可是、」

「沒有可是,」徐沐馨朝兒子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搖了搖後,轉身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說:「走,吃飯!啊,我好餓啊。」

「叫妳吃完飯再問吧,省得餓。」

徐沐馨挽著丈夫的手,說:「不行,銘謙那麼緊張,還特地打電話跟你約吃飯。我得趁他緊張的時候唬住他啊對不對?我問了這麼多年他都不說,真以為我不知道他單戀啊?我就想知道我這個兒子為了什麼喜歡上一個人,偏偏他什麼都不講。害我以為他喜歡魏家小朋友呢,這戀愛太慘了,我不喜歡。」

宋銘謙望著父母的背影,大大的嘆了口氣。「媽,我還在現場呢。」

徐沐馨頭也沒回,她親暱地靠在丈夫的肩膀上,輕笑道:「就是說給你聽的,誰讓你讓我擔心這麼多年。」

宋銘謙笑了笑,低頭稱是。

 

 

 

 

 

同樣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酆敏淳卻沒宋銘謙那麼輕鬆的心情。

昨天跟宋銘謙吃了頓飯,飯後宋銘謙說起酆亭芳婚嫁的事,雖然這是酆亭芳的選擇,自己與她也沒什麼兄妹感情,但酆敏淳還是放在了心上。

要是以往,這件事他會立刻拋諸腦後,或者忙於練琴,或者偷閒看書。

但酆亭芳那天特地過來發頓脾氣,說了刻薄話,一切可能是因為那個注定不值得期待的婚姻。酆敏淳想著,這事使酆亭芳心情不佳,加上原本就厭惡他們母子,那婚禮當天,作為姻親而出席的酆亭芳,八成不會讓婚宴有個完美的過程。

他有些輾轉難眠,雖然在宋銘謙懷裡很是溫暖舒適,但還是到了將近凌晨兩點才睡著。

等宋銘謙出門後,酆敏淳便聯絡母親,說要過去一趟。對於自己說要過去的要求,媽自然是開心答應,還問了他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餐。

酆敏淳本來想:也好,說了酆亭芳的事情之後,媽可能心情不會太好。如果出去吃頓好吃的,說不定可以換換心情。

可是當他抵達媽住的地方,卻發現酆棨揚也在,而且明顯昨晚是在這裡過的。

酆棨揚一邊誇他,一邊吃著早餐。至於誇了什麼,酆敏淳其實沒仔細聽,他只是低著頭,偶爾應個兩聲。

但這麼冷漠的回應並不影響酆棨揚的熱情,酆棨揚離開前對酆敏淳說一起吃個午餐吧,我派司機來接你們。

酆敏淳沒回答,姚云薰見兒子不說話,便幫他答應了。

等酆棨揚離開後,酆敏淳等母親吃完早餐,才說了酆亭芳的事。

姚云薰沉默了許久,伸手握了酆敏淳的手,嘆口氣,說:「媽不但幫不上忙,還給你跟你爸添麻煩了,對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媽。」酆敏淳反握住母親的手,說:「只是說一聲,有個心理準備就好。酆亭芳有委屈,說不定會像那天那樣鬧場,總之我們提防著,不吃虧。」

「銘謙呢?他怎麼說?」

「他只說了這件事發生了,叫我婚宴那天別落單。」酆敏淳想起宋銘謙的原話就有些想笑,但眼前的母親看來很擔心的樣子,他便忍住笑意,正色道:「媽,妳也別太擔心了。」

姚云薰打起精神,跟酆敏淳聊了聊最近的生活點滴,也在聽聞宋家兩位長輩沒有刁難兒子時鬆了口氣。

當司機來接姚云薰母子倆時,酆敏淳一下樓,才發現載他來的司機小陳還在原地等他。

酆敏淳小跑步過去,見小陳下車就要轉身為他開門,連忙說:「小陳,我不是讓你先回去休息了嗎?」

小陳站在車旁,老實笑道:「少爺,傅叔交代過我,您怎麼出門,就得怎麼回來,一根頭髮都不能少。我要是自己回去,會被罵的。」

「那……」酆敏淳猶豫了下,說:「不然,如果你想去哪兒逛逛的話……」

「少爺,」小陳說:「我跟著你們,在附近買個便當吃就可以了。」

酆敏淳點點頭,跟小陳再三說了要去用餐後,才搭上酆家的車。

一上車,姚云薰便開口問:「他叫你少爺?」

「嗯,」酆敏淳邊繫好安全帶,邊道:「之前他們都叫我酆先生,銘謙說聽起來生疏,就改成少爺。」

姚云薰笑了笑,沒再多問。

兩人沒多久就抵達餐廳,在服務生的帶領下進了酆棨揚預定的包廂,等了一會,酆棨揚才到。

「要是公司忙的話就不要勉強趕過來,」姚云薰給酆棨揚倒杯茶水,接著說:「趕時間開車很危險的。」

「小事而已,只是拖了一點時間。」酆棨揚坐下,朝對面的酆敏淳說:「小張說,你自己有司機?」

姚云薰對兒子補充道:「小張是載我們來的司機先生。」

酆敏淳點頭,說:「小陳是宋家的司機,只是今天負責載我而已。」

「宋銘謙對你不錯嘛,那就好,那就好。」酆棨揚喝口茶,說:「你媽整天擔心你在那邊過得不好,我跟她說那是杞人憂天她還不信。」

姚云薰嘆氣,想說些什麼,最後又忍了下來。

酆敏淳聽著酆棨揚說宋銘謙是出了名的黃金單身漢,家教好,家產豐厚,也沒什麼緋聞。跟這樣的人結婚根本沒有要擔心的事,就你媽,非要擔心你會被欺負。

酆棨揚邊說邊拿起菜單,遞給姚云薰,接著說:「我跟宋銘謙聊過幾次,他這個人我知道,脾氣很好。不說他,敏淳,你喜歡吃什麼?盡量點。」

雖然母親正與酆棨揚聊起他喜歡吃什麼,看起來就像一對感情要好的夫妻正在話家常,這麼好的時光,酆敏淳實在不想煞風景的打斷。

但他想著母親剛剛的嘆息,想著酆棨揚說出母親杞人憂天時的口吻,酆敏淳啜口茶,說:「銘謙的確很好,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我這樣的好運氣,像是……酆亭芳。所以,媽並不是杞人憂天,她是擔心我。」

「亭芳?」酆棨揚頓了一下,「怎麼拿亭芳舉例?」

「她也要結婚了,不是嗎?」酆敏淳皺起眉,沒想到這件大事,酆棨揚竟像在狀況外。

「誰說的?誰跟你說的?」酆棨揚不用細想便猜到答案,他又問:「宋銘謙,對吧?他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亭芳答應要嫁給一位政二代,」

「他胡說什麼,」酆棨揚微怒,道:「我知道很多人傳我為了公司,不僅賣了兒子,連女兒也賣了。但晚宴那天亭芳沒有挑個對象,我也沒有逼她選啊!」

「不是那天,」酆敏淳說:「是最近。」

在酆棨揚的追問下,酆敏淳將丈夫說的話一五一十道出。

宋銘謙並沒跟他說很多,就說了個大概,對話重心主要還是放在希望婚宴那天他別落單。那時聽完後,他說放心好了,婚宴當天也有保全啊,酆亭芳還是個女孩子,傷不了他的。

宋銘謙卻扁了扁嘴,貌似委屈的說保全不可靠,保全是魏晴繁找來的,說是要挑又帥又壯的,跟我搶丈夫的視線。

酆敏淳停下回想,看著對面的酆棨揚沉下臉,勉為其難地點了幾樣菜,就說要出去打個電話,讓他們母子倆先點菜。

姚云薰低頭繼續翻閱菜單,好一會,酆敏淳才問:「媽?」

「嗯?」

「他聽到這件事,放下妳就出去了……」

姚云薰見兒子欲言又止,笑了笑,說:「我不難過的。今天要是換成我聽到你遇見這事,大概也管不了他吃飯不吃飯了。」

酆敏淳看著母親,卻不敢問她在酆棨揚身邊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這麼多年來,酆家對他們不聞不問,如今他認祖歸宗了,母親卻仍舊沒有名分。

甚至,他也看不出來,母親對酆棨揚來說,是不是依然重要。

酆敏淳勉強也笑了,他拉著椅子,坐到離母親近一點的位置,一項一項,挑出母親喜愛的食物來。

 

 

 

 

 

電影院外,一台計程車停下,沒一會,楊芮打開車門下車。

幾乎是第一眼,楊芮就看見不遠處的魏晴繁,魏家大少爺,她老闆的好友,一個換過的女友比她衣服還多的男人。

她撫平了裙面皺褶,試了幾個微笑後,慢慢走向魏晴繁。

魏晴繁顯然也看見她,便快步走了過來。「妳也提早到了?是跟我一樣期待嗎?」

「職業病,」楊芮笑道:「平常工作有約,總要提早一小時抵達,確認細節後才能放心。今天還算太晚到了。」

魏晴繁也笑了笑,一推四五六,彷彿剛剛說出期待的人不是他。「也不算晚,離開場還有二十幾分鐘呢。」

楊芮沒說什麼,只是微笑著跟在魏晴繁身邊走進電影院,兩人之間留著恰好的距離,不算親近,也不疏遠。

一進電影院,服務生立刻小跑步的朝他們而來,楊芮在服務生抵達之前,轉頭說:「希望他不是來告訴我,你為了看電影,包了個影廳。」

魏晴繁抬手朝服務生比了個手勢,示意對方別再過來了。他挑眉,問:「為什麼不能?覺得浪費錢?還是影響到別人的生活娛樂?」

「不,別人的生活與我無干。」楊芮偏頭一笑,順便將行走時飄到臉頰附近的髮絲撥到耳後,「我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著想,所以不喜歡。」

「安全?」

「影廳算半密閉空間。」楊芮的視線飄向別方,像是對接下來的話感到抱歉,但她還是要說。「基於我對您的認識,跟曖昧對象吃個飯都能吃到對方唇膏上,我得盡可能讓自己處在不被騷擾的地點,就算被騷擾了,至少也要有機會呼救,以保安全。」

魏晴繁臉上的笑意有些掛不住,他深吸口氣,說:「好,那我們買下一場的票。」

「可能沒辦法,」楊芮面露困擾道:「我晚點約了人吃晚餐。」

約了人吃晚餐?魏晴繁深吸口氣,一點也不訝異自己已訂好的雙人晚餐注定要報銷。「不然這樣,我們還是看原本那場電影,中間隔個空位。這樣很安全了吧?」

楊芮伸手比了個二,魏晴繁頓了一下,問:「這是……勝利手勢?」

「不,是指隔兩個位置。」楊芮笑著問:「可以嗎?」

魏晴繁咬牙應允,「可以。」他招招手,讓服務人員過來領他們進影廳。途中,楊芮一直站在他右後方約四十公分處,是個聽得到他說話,卻不會離太近,還能保有一些隱私的距離。

跟他秘書與他保持的距離幾乎分毫不差。

魏晴繁覺得自己心頭窩著一股火氣,但又不怪楊芮。一切都只能怪宋銘謙拉高了專情與談戀愛的標準,才會讓他這麼辛苦。

隔著兩個空位,兩人準時入座看電影,電影播到一半時,楊芮出去了一趟。

魏晴繁心裡其實沒底,不知道楊芮會不會乾脆離席不回。但他想,楊芮如果要離開,一開始隨便找個理由不赴約就好,何必來這裡。

這麼一想,雖然還是坐立難安,但魏晴繁終是忍住了追出去看的念頭。

隔了幾分鐘後楊芮才回席上,大概是太黑了所以看不清數不好,最後坐在離魏晴繁三個空位的位置上。

魏晴繁起身往楊芮那邊移了一格,並在楊芮轉頭看他時,指了指中間的兩個空位,表明自己沒有違反說好的規矩。

好不容易捱到電影演完,魏晴繁起身走到楊芮身邊,問:「要喝點東西嗎?這附近有家店的下午茶還不錯。」

魏晴繁本以為楊芮十之八九會拒絕,但楊芮只是歪著頭,想了幾秒後答應了。

同時,楊芮也站起身往出口走。「在哪呢?」

魏晴繁來不及思考為什麼楊芮會答應,畢竟,一定是因為自己做對了什麼,所以楊芮才會答應的。但他無暇細思,只能跟在楊芮身後,說:「離這裡不遠,大概一公里左右。」

「那就麻煩您帶路了?」

走路?魏晴繁想說他有車有司機啊,但轉念一想,走路也是不錯,相處的時間長一點。「好。」

直到兩人抵達飯店一樓的茶館,魏晴繁才意識到自己一路竟然就靜靜走著,沒多說一句話,完全浪費了這段時光。

這短短片刻,楊芮不像之前那樣,她沒有針對他的明顯敵意,掛著不帶刺的微笑走在他身邊。魏晴繁發現自己忙著雀躍,忘了聊天也忘了其他事。

入座後點完茶與點心,魏晴繁才問:「為什麼答應?」

「嗯?」楊芮拿起濕紙巾擦手,不解地看向魏晴繁。

「我以為妳會拒絕我,不願意出來看電影。」魏晴繁也不兜彎繞圈,他直接說:「但妳答應了。」

「我原本的確是想拒絕的,」楊芮折好紙巾,放到一旁,「但對陌生人有成見或偏見,不是我的作風。我想,如果要有憑有據的討厭你,還是得說些話才行。」

「那?」

「嗯?」

「那妳現在討厭我嗎?」魏晴繁兩手在桌上交疊,試圖掩飾自己難得的緊張。「還是有點改觀了?」

楊芮笑道:「談不上改觀,也說不上討厭。不過你看電影的習慣還不錯,不吃東西、不試圖聊天,也記得關靜音。所以,如果魏先生下次還想找我一起看電影,我很樂意答應的。」

魏晴繁不自覺鬆口氣,說:「好,一定找妳一起。」

「不過,」楊芮話鋒一轉,將話題帶到魏晴繁沒想到的人身上。「主要驅使我答應的,是因為我想私底下問你一個問題。」

「喔?妳問。」

「雖然老闆發了喜帖給秘書室的所有人,讓我們都參加,意思應該是讓我們輕鬆吃頓飯,看他秀恩愛。」

「沒錯,我很肯定他的重點就是秀恩愛。」魏晴繁閉上眼,表情痛苦地說。

楊芮深知眼前這人最近被老闆秀恩愛秀到崩潰,她忍著笑,說:「身為秘書,我還是下意識看了一下布置跟流程。」

魏晴繁坐直,點了點頭,覺得對方下一秒就要誇獎他做得不錯。事實上他也值得一個誇獎了,他們飯店經理說這流程跟佈置要留下來,肯定有很多達官貴人爭著用,這堪稱經典啊。

但楊芮只說:「四個休息室,最小間的那間跟其他三間離得特別遠,中間還有保全駐守的四個點。這場婚宴不收禮金,所以最近秘書處光是禮物就簽收了上百件,那麼,這些保全的工作不是保護禮金,那間休息室也不是拿來放禮金或禮物的。」

魏晴繁點點頭,表示這推論正確。

「是保護高官?還是我老闆有什麼危險?」楊芮皺起眉頭,「可是那麼小間,不可能拿來招待高官或者當新人休息室……」

魏晴繁看著對方認真困擾的模樣,失笑問:「妳為了這個,才答應跟我看電影?」

楊芮愣了下,有些不服氣的說:「對。我們有個新進的秘書問我為什麼有這種奇怪的安排,我答不上來。她說原來也有楊秘書不知道的事啊,說她以為楊秘書無所不知呢。」

魏晴繁收起臉上笑容,留在心底偷笑。他還以為楊芮只有專業,沒人不會被她的優秀刺傷。沒想到,私底下還滿可愛的。

楊芮接著說:「我的確不是無所不知,也不可能無所不知。但被一個新人這麼說……我,」楊芮咬了咬下唇,臉上全是不服。

後面的話,魏晴繁也不打算要求讓楊芮說完。他往前一些,低聲說:「那個小房間,是妳老闆的姻親要用的。那位小姐呢,要求自己一間休息室。我本來不想理她,有病吧她又不是新娘,要什麼休息室。」

楊芮點點頭,認真聽著。

「但她即將要嫁的對象是個政二代,雖然不是得罪不起,但沒必要。最後只好也給她一間,然後像對待炭疽病毒那樣隔離她。」

楊芮大概清楚酆家當時的狀況,聽完魏晴繁的說明後,她也算明白為什麼會有那麼一間奇怪的配置。她微微一笑,道了謝。

「那妳……有打算跟新人說明嗎?」魏晴繁忍不住問。

楊芮搖搖頭,說:「她是新人,口風緊不緊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職業道德我也不清楚。這種私事,她暫時不需要知道。」解釋完畢後,楊芮朝魏晴繁又笑了笑,道:「當然,謝謝你告訴我,畢竟這是私事。」

魏晴繁擺擺手,說:「妳是不是把我當垃圾看,這我不確定。但我確定妳絕對是專業的秘書,說是私事,不過,我相信妳能保密到家的。」

楊芮忍住笑,沒回應魏晴繁那句是不是當垃圾看,卻盡可能認真地又道了一次謝。

魏晴繁也沒多在這件事上著墨,只跟楊芮討論起剛剛的電影,以及討論了兩人對電影有哪些共同的喜好,順便約了下次看電影的日子。

 

 

 

 

拍結婚照那日,酆敏淳起的很早。

冬日的早上五點多,外面還是暗的,房裡當然也是一片黑。

大概是因為睡眠品質不錯,儘管比平日早醒,酆敏淳卻覺得精神相當好,半點睡回籠覺的睏意也無。

他揉著眼翻個身,視線所及,是依然處於熟睡狀態的宋銘謙。

酆敏淳看著對方熟睡的模樣,想起初見面時,自己覺得對方雖然笑容溫和,但他覺得,會來那種場合找聯姻對象的,大概也不是什麼好人。

但自己如此好運,竟遇到了這麼好的人。

酆敏淳輕輕在宋銘謙臉上摸了下,滑過眉毛、臉頰,最後落在宋銘謙唇邊。

他想對宋銘謙說的話有很多,但礙於自己並不是善於表達的人,大多只能放在心裡。偶爾,他很羨慕宋銘謙,總能流暢的表達自己,不管是愛情,還是關心。

酆敏淳閉上眼,抽回手,想再瞇一下下,就起床準備早餐。最近跟著大廚學了一點熬粥的技巧,他總想著要煮一頓中式早餐給宋銘謙。

他才剛抽回手,就被人輕輕握住了手腕。

「你偷襲我。」宋銘謙剛睡醒的聲音低沉渾厚,他順勢靠近酆敏淳,摟住對方的腰。

「我只是摸了一下,」酆敏淳被宋銘謙在他脖子旁輕蹭的動作弄得有些癢,他笑道:「不是偷襲。」

「那就是偷摸我。」宋銘謙從善如流改了詞,在酆敏淳點頭同意時,往丈夫耳尖上舔了一下,說:「為求公平,我得摸回來。」

「哪有求這種公平的,」

酆敏淳的掙扎未有成效,一直到宋銘謙那側的床頭鬧鐘響了,酆敏淳才喘著氣提醒宋銘謙該去慢跑了。

宋銘謙彷彿被重擊般,委屈地看著酆敏淳。

「……晚上。」酆敏淳捉住宋銘謙貼在他大腿內側上的手,紅著臉道:「晚上再說。」

抱持著被應允的好心情,宋銘謙維持了一早上的好心情。但是才到婚攝公司,當經理笑容可掬告訴他:「好巧啊,酆家的大小姐也是今天拍婚紗照呢。」宋銘謙雖然保持著笑容,說出口的話卻不怎麼客氣。

「我不是讓楊祕書跟你說今天不要再接別人了嗎。」宋銘謙檢查著西裝袖口上的鈕扣,看都沒看經理一眼。「為什麼還有酆亭芳。」

經理愣了下,再傻也看出宋銘謙並不待見酆家那位未來的姻親。自己原本是想,酆亭芳要求要同一天,雖然宋銘謙說不要有別人,但畢竟是親戚,應該不算是別人吧。

經理陪著笑,說:「他們婚期有點趕,一下子也擠不出時間來了。您早上拍的是外景,她拍的是室內景,我們早點出發的話,是遇不到的。」

「你是說,讓我遷就她的時間,改成早點出發?」宋銘謙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向經理。「是這個意思嗎?」

經理尷尬地撐著笑臉,說:「那,我安排看看能不能讓酆小姐先到分店妝髮……」

「酆小姐?」酆敏淳打開更衣室的門,走到宋銘謙身邊,舉起手,「可以幫我扣一下嗎?」

「當然。」宋銘謙像是不在乎經理剛剛說了什麼似的,專心致志地幫酆敏淳扣好襯衫上的鈕扣。

經理見酆敏淳在場,勉強鬆了口氣。畢竟都是酆家人,雖然這位是私生子,但聽說脾氣還不錯。經理連忙說:「是的,就是您的妹妹,酆亭芳小姐。」

酆敏淳等宋銘謙幫他扣好袖扣後,下意識地順手幫對方調了下領帶。「那……我們早點出發?不然,要是遇到了,總覺得有點尷尬。」

宋銘謙瞄了經理一眼,接著低頭看酆敏淳為自己調整領帶的動作,最終笑道:「好。」

經理鬆口氣,說了幾句那我去準備一下,腳底抹油就溜了。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酆敏淳抬頭看向丈夫,在宋銘謙眼底看見一絲還未消退的不滿。「但不要遇到,就不會有爭執。今天是個好日子,我不想為了她生氣或委屈。」

「是。」宋銘謙兩手環抱住酆敏淳的腰身,說:「你說了算。」

拍照的地點是宋銘謙挑的,一早上都在高中母校裡拍照,下午回婚攝公司休息一下又接著到書店內繼續拍。

那位傳說中的老闆聽聞學弟要來書店拍結婚照,十分愉悅地敲了宋銘謙一筆,當日就閉店讓他們慢慢拍,省得有外人吵鬧。

等到拍完,跟攝影師確認明天要拍其他的兩個景後,宋銘謙便問酆敏淳要不要直接回家。

酆敏淳原是要答應的,畢竟累了一天。但他想想,一開始換下的外套還放在婚攝公司,反正也順路,就想拿回來,順便把身上的西裝還了。

宋銘謙笑道:「要是你累了,其實不還也無所謂,外套明天再拿也行。」

一旁的攝影師也笑了,跟著說:「對啊,反正明天還要繼續拍的。」

酆敏淳猶豫了下,說:「但這畢竟是別人的東西……」

宋銘謙沒說話,只幫酆敏淳開了車門,一手護在酆敏淳頭上,避免他上車時撞到頭。

攝影師笑咪咪地跟了上來,她在婚紗公司當了多年的攝影師,早練就了一身看人的好功夫。相處了半天,她自然清楚這對伴侶表面上是宋銘謙說了算,實際上,多數時間裡,宋銘謙還得揣摩酆敏淳的心思再說話。

她當然是希望這對新人先還西裝的,不然等等團隊回公司,又要被問東問西為什麼西裝沒回來。

攝影師等兩人都上車後,對司機說:「先回公司吧?我們坐另外一車,開前面。」

司機回頭看著宋銘謙,宋銘謙點了點頭,算是同意。

路上,相當疲累的酆敏淳靠著宋銘謙的肩膀,才聊了幾句話就昏昏沉沉的睡著了。直到抵達婚紗公司時,宋銘謙才喚醒酆敏淳,說:「我下車還西裝,你繼續睡。」

酆敏淳揉了揉眼,說:「我也下去吧。」

「不再睡一會?」

酆敏淳眨眨眼,瞄見宋銘謙肩膀上的襯衫布料被他睡得皺皺的,便伸手想撫平布料。「不了,休息了一下,我精神好很多。」

宋銘謙享受了一會對方幫他整理衣服的親暱感,又偷親了一下才跟酆敏淳一塊下車。

還西裝時,經理聽說宋銘謙特地回來一趟,立刻扔了手邊的事飛奔而來。他陪著笑,親自倒茶拿點心,正要差遣員工去樓上拿外套時,酆敏淳卻起身說我自己去拿就可以。

「不用不用,我們去拿就好。」經理追到酆敏淳身後,說:「不然,您休息一下,我很快就拿下來。」

酆敏淳看了經理一眼,覺得對方似乎有些太緊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早上得罪宋銘謙的緣故,才這樣陪著笑。「不用了。而且我放在哪你們也不知道,沒有頭緒的找,很浪費時間。」

經理眼見兩人已經走到樓梯附近,情急之下便拉住酆敏淳的手,說:「沒關係的,我去我去。」

酆敏淳低下頭,想著經理都拉住他了,自己也不好堅持,正要說「好吧」時,卻聽見樓上傳來明顯是女性的怒罵聲。

「酆先生!」

經理突然地加大說話音量,酆敏淳卻沒回頭看他,抬腿就往樓上走。

「酆先生,我上去拿就好了,」經理追在酆敏淳身後,他邊喊邊伸手要再握住酆敏淳的手腕,下一秒就聽見宋銘謙對他喊了句「王經理。」

「是的,宋先生?」經理眼見酆敏淳已經拐彎過了樓梯口,攔是攔不住了,只好硬著頭皮轉身看向宋銘謙。

宋銘謙走向對方,嘴角保持禮貌性的微笑,眼中卻無半點笑意。「樓上是誰?」

「那位、呃。」

「是酆亭芳。」宋銘謙截斷對方的發言,接著說:「你真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對吧。」

「宋先生,我們也很為難,對方堅持……」

「是了,為難。」點點頭,宋銘謙說:「為了不讓你為難,我會告訴你老闆,讓你去個不常被酆亭芳為難的地方上班的。現在,請你讓開,不要擋在這。」

與在一樓給經理臉色看的宋銘謙不同,酆敏淳一上樓,立刻看見他心中猜測的那人。

酆亭芳穿著白紗禮服,沒有一絲將要結婚的喜悅,眼眶含著淚水,自她嘴裡吐出的每一字,皆是從牙縫中擠出,帶著恨意。

「我警告你,」酆亭芳完全沒發現有人上樓,她緊緊捏著純白手套,怒視她對面那位緊握她手腕的男人。「你要是敢再靠過來一公分,我就敢在你睡了我之後,半夜一刀了結你。」

男人冷笑,道:「酆大小姐,妳是不是誤會了聯姻的意思?我睡完了新婚妻子,晚上當然是回另外一個溫柔鄉中。別那麼看得起自己,我要的是妳娘家的人脈,可不是妳的愛。」

「那就放她走。」

「關你屁、」男人回過頭罵了前面,一見到酆敏淳,便笑了笑,「哦,是酆家少爺,酆家商業聯姻的第一個犧牲者。」

酆敏淳沒理會男人後面說了什麼,他自顧自往下說,「她不愛你的話,你也用不了她娘家的人脈。」

「是嗎,」男人聳肩笑道:「不愧是第一個賣掉的,的確是長得好看,你丈夫很愛你這張臉,對吧?才會借錢借人才,往酆家那個無底洞扔。」

酆敏淳定定看著對方,說:「你也知道酆家是無底洞。」

「當然,大家都知道。」

「但酆小姐卻沒有一點要出借她娘家人脈的打算,沒打算救她的父親,更沒打算幫我這個私生子哥哥。」酆敏淳輕聲問:「你現在還覺得,只要有她這個人,就能得到她娘家的人脈嗎?」

男人愣了一下,過一會,他鬆開箝制住酆亭芳的手,整理好衣領,大步走向酆敏淳。「我該怎麼稱呼你?大舅子?」

「暫時還用不上這麼鄭重的稱呼,」宋銘謙才踏上二樓,一看見走向酆敏淳的那個男人,立刻站到酆敏淳身前。「等你跟酆小姐真的結婚了再說吧,吳先生。」

「結是一定結的。」

「那可不一定。」宋銘謙道:「世事難料,對吧?」

吳和徹揚起眉,朝宋銘謙伸出手,「世事難料,但當個朋友總可以吧宋總。」

宋銘謙沒伸出手,只說:「你先道歉,我們才有空間討論要不要當朋友。」

「對她?」吳和徹頭也沒回,指了指酆亭芳的方向,說:「宋總,就算您愛屋及烏也不用管這麼寬吧。」

「不,」宋銘謙退了一步,摟住酆敏淳的腰身,說:「是對我的丈夫道歉。我在上樓的時候聽見了,你說的話實在稱不上有禮貌。」

吳和徹舔舔上嘴唇,也不跟宋銘謙扯什麼,他很快敬個禮,兒戲地說了句對不起。「不過,宋總,我提醒你幾句話。我管不著你跟我未來大舅子怎麼過日子,也請你不要管到我這邊來。管好你丈夫的手,不要介入別人的婚姻裡,說三道四,跟個娘們一樣。」

「你的最後一句話,我會找機會轉告令堂的。」宋銘謙說完,視線越過吳和徹,看向後頭那位咬著下唇、瞪著吳和徹的酆家小姐。

酆敏淳也看著她,欲言又止。

宋銘謙嘆口氣,問酆敏淳:「我們先回家?順路送你妹妹回去?」

「他不是我哥,」酆亭芳抬起頭,抹掉臉上的淚,咬牙道:「不用說得這麼親。」

吳和徹嗤笑了聲,他朝酆敏淳眨眨眼,像在調侃他:看來你們一家子感情也不怎麼好嘛。

「的確,我不是妳的親哥哥。」酆敏淳握著宋銘謙的手,心底祈禱著自己說的這些話,做的這些事,沒給宋銘謙添更多麻煩了。「妳就當有個陌生人,剛好順路送妳回家而已。妳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們離開後,這位先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不怕他。」

酆亭芳回答後,吳和徹僅僅哼了聲,一臉鄙夷。

酆敏淳覺得自己已給了台階,而兩人之間其實算不上有交情,實在不用再給更多了。他看著酆亭芳,想轉頭就走,遠離這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酆亭芳完全是咎由自取,他心底是這麼想的。

但他脫口而出的句子,卻與他想的相反。

「或許妳不怕吧,但我不想看到一個女孩子被欺負,卻為了爭一口氣而不願意保護自己。」酆敏淳接著講:「該說的我都說了,妳想走想留,我都沒意見。」

「……我要走。」酆亭芳跨步離開那個角落,站在離酆敏淳有點距離的左後方。「你們順路,對吧。」

「呿,」吳和徹在酆敏淳回答之前,朝酆亭芳的背影喊:「還以為妳脾氣多硬呢,原來膽子不過那麼點大。」

宋銘謙讓酆敏淳跟酆亭芳先下樓,他走在最後面,下樓前,他才回頭對吳和徹說:「對了,我從來不管敏淳想把手伸到哪去。只要他開心,他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的。也提醒你一下,羞辱他,跟羞辱宋家是一樣意思,希望你三思之後再說話。」

離開婚攝公司後,宋銘謙問酆亭芳是不是直接回家,酆亭芳愣住幾秒,輕輕地點了點頭。

等車子平穩的行駛在路上,酆敏淳才隔著宋銘謙,偷偷看了酆亭芳一眼。

她還穿著白紗,臉頰上有明顯的淚痕,左手無意識地摸著被吳和徹握疼的右手手腕。

酆敏淳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能說什麼。他看著酆亭芳有些悽慘的模樣,心中生出些許同情來。可是他又很清楚,會有今日,完全是酆亭芳自找的。

甚至,自己是因為好運遇上宋銘謙,否則,自己現在說不定比酆亭芳還慘。更別提,因為酆亭芳的堅決反對,他的母親至今沒有名分。

幫她脫困,是出於不在他人落難時袖手旁觀的原則,其他的,他不該多問多管。

酆敏淳在心中對自己說了許多,最後撇過臉,看向窗外風景。

先開口的,是酆亭芳。

「你告訴我爸,我要嫁給吳和徹的事,對吧。」

酆敏淳應了聲,毫不意外的聽到酆亭芳將這個行為評為多管閒事。

「他一開始氣急敗壞,罵我為什麼要亂來。」酆亭芳彎下腰,臉埋在掌心中,嗓音聽起來難得的無奈而微弱,「後來他知道對象是吳和徹後,就不罵了。他說,他很心疼我,希望我嫁得好,會罵我是因為怕我做傻事。」

酆敏淳愣了下,有些疑惑地看向宋銘謙。然而,宋銘謙還沒回答他未說出口的問題,酆亭芳已經揭開了謎底。

「吳和徹有私生子的事,他當然知道。他也知道吳和徹有三個還四個女友,其中兩個有孩子,卻遲遲扶不了正。那兩個女人……」酆亭芳突然停下,冷笑一聲,「但他不在乎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他只說我嫁過去是少奶奶,性子不要再這麼衝了。做為父親,他希望我婚姻美滿。」

酆敏淳由著宋銘謙握住他的手,自己也輕輕地回握,藉著交融的體溫,傳達著誰也無法介入的親暱。

他不敢想,也不願去想。如果不是宋銘謙握住了他的手,提出了這個婚姻,他要面對的,會是什麼樣的日子。

眼前酆亭芳垂首低訴的示弱模樣,會不會原本該是他在母親面前,咬牙忍淚的逞強。

「我算是了解了,」酆亭芳突然哽咽,哭聲卻不大,像是極力壓抑著。久久,她才說:「他怕我亂來,嫁給不對的對象。他不愛元配,當然也不愛女兒。他不愛任何人,只愛他自己。我自作自受,卻沒有回頭路了。我做這些是要他認錯,現在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覺得自己有任何錯。」

車裡再次靜默,只餘酆亭芳試圖掩飾自己哭過,卻不怎麼成功的抽泣聲。

酆敏淳傾身抽了張面紙,遞給酆亭芳。

他們沒有再對話,直到車子停在酆家門口。酆亭芳下了車,她一身雪白嫁衣,在月光下映出淺淺光芒。

酆亭芳在車旁站定後,沒關上車門,也沒走向家門。

「怎麼了嗎?」宋銘謙坐到門邊的位置,保持著禮貌性質的微笑,問:「還有事?」

「酆敏淳。」

另一頭的酆敏淳側著身子,往外看時也應了聲。

「……對不起,是我把你拖進這池髒水裡。」酆亭芳一說完便轉過身,接著說:「謝謝你今天幫了我,有機會我會報答你。」

酆敏淳還沒來得及說不用報答,酆亭芳又繼續道:「但你依然不是我哥,你不配姓酆。」

酆敏淳皺起眉,覺得自己跟不上對方的思維速度。他看向宋銘謙,對方卻只是微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酆家人,無情無義,沒血沒淚,為了自己想要的結局,可以毫無顧忌的傷害任何人。像你這種幫仇人解圍的蠢事,我們是不會做的。我要是你,就會像幾個月前的我一樣,開開心心看著仇人被傷害。」

酆亭芳逕自說完,沒等酆敏淳回話,便踩響了高跟鞋,挺直背脊走進酆家。

直到車子發動走遠,酆敏淳才從那些話裡回過神。

一抬頭,酆敏淳便看見宋銘謙正瞅著他,彷彿他臉上有什麼怪東西一樣。酆敏淳摸了摸臉,問:「有什麼東西嗎?」

「有啊。」

酆敏淳咦了聲,但左摸右摸就是沒在臉上摸到什麼異物。「有什麼啊?」

宋銘謙靠近他,酆敏淳原以為對方是要拿下他臉上的東西。沒想到宋銘謙只側過臉,往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酆敏淳反應不過來,只楞楞看著宋銘謙得逞後的笑臉。

「有我的吻啊。」

酆敏淳眨眨眼,還沒做出任何反應,就聽見前座傳來司機顯然是被嗆到後猛咳的聲音。

宋銘謙當作沒聽見,還想湊過來多親幾口,卻被臉皮較薄的酆敏淳一掌推開。可惜宋銘謙鍥而不捨地又往前擠,大有沒親到便誓不甘休的架式。

他們鬧了一會,酆敏淳不知道自己最後總共被親了幾下,只能勉強在拉開一點距離後整理好被揉皺的襯衫。

「好了,快到家了!」

宋銘謙點點頭,貌似正經道:「等回臥室就不用再看見那件礙事的襯衫了。」

「……」

沒接宋銘謙的胡說八道,酆敏淳拉緊襯衫下擺,問:「你心情很好?」

「是啊。」宋銘謙笑道:「我英明睿智的學長,三兩下就把我煩了很久的問題給解決了,我想著等等要怎麼報答學長呢。」

「你煩了很久的問題?」酆敏淳斟酌了一會,問:「可以跟我說嗎?」

「當然。」

宋銘謙很快地說明了擔心酆亭芳在婚禮上惹事的煩惱,順便說了自己已經去問過長輩,本想見識一下長輩的處理方法,學個兩招也好。不過這下不必啦,看來是解決了。

「是嗎?我覺得她還是很討厭我的。我的身分,我所得到的,都是我被討厭的理由。可是,其實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酆敏淳並不是想自怨自艾,一直以來,他都很清楚,這些厭惡是躲不掉的。與其用這些事困住自己,不如做正事。

但宋銘謙立刻抱緊他,小心翼翼,卻又不可避免地想將對方揉進自己懷裡,沒有半分縫隙的。

「那些討厭你的人,是因為不了解你。了解之後,沒有人能討厭你。」

酆敏淳靠在宋銘謙肩上,聽著對方充滿護航意味的句子,他閉上眼,在心中道了謝,並笑著點了點頭。

 

 

 

 

婚宴前的日子,宋銘謙負責籌備的一切細節,酆敏淳負責練琴準備巡演。

酆敏淳自覺對婚宴實在不夠認真,也問過宋銘謙,真的不需要他幫忙嗎?宋銘謙笑了笑,問他想幫哪方面。是餐點,酒水,賓客位子還是其他的?

酆敏淳想了想,賓客位子這點與他無關。先不提當時要結婚時,自己本以為這是悲劇的開始,所以並不想邀請恩師參與。事實上,除了幾位恩師外,自己幾乎沒朋友,他想邀請的人,甚至湊不滿一桌。

餐點及酒水的部分,宋銘謙的品味肯定是比他好的。

他便問宋銘謙,其他是什麼事呢?

宋銘謙不過數了幾項,酆敏淳已感到頭昏腦脹。其中的日期、時間及該注意的事,雖然宋銘謙已經講的簡單易懂,但事項繁多,難以強記。

酆敏淳連忙喊停,起身要去拿筆,沒想到他才剛起身就被宋銘謙一把抱住腰身,一晃便坐到宋銘謙大腿上。

宋銘謙問他要去哪?酆敏淳說要拿筆把事情記下來,才不會忘。

宋銘謙說:要是忘了就問我吧,我都記得。只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問一次得收一點小回報,一點點而已。

酆敏淳搖搖頭,說我還是拿筆記下來就好,簡單方便。

宋銘謙卻抱緊了他的腰,一副不打算鬆手的模樣,說:你不問問要收什麼回報?

酆敏淳堅決地拒絕,不想問也不想知道。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對宋銘謙也算有一點了解。但凡有機會能吃點豆腐,宋銘謙絕不會放過。

但這樣僵持不下也不是辦法,酆敏淳掙扎了一會,最後放棄協助準備婚宴。

最後,宋銘謙在他耳邊問:「你是想參與,還是覺得只有我在忙著籌備,你覺得不好意思?」

「我覺得不好意思,」在他話一出口時,宋銘謙輕咬了他耳垂一下,酆敏淳縮了縮肩膀,但還是堅持把話說完,「明明是我們的婚禮,卻只有你在準備,我怕你會太累。」

「不累。」宋銘謙說:「那可是我們的婚禮,我等了十幾年才等到的。」

既然宋銘謙這麼說了,酆敏淳也從善如流,繼續他專心練琴的悠閒日子。

婚禮當天,宋家兩位長輩一早就在客廳裡等新人。酆敏淳先下樓,看見徐沐馨後立刻走上前,禮貌地喊了聲「媽」。

徐沐馨顯然心情很好,她拉著酆敏淳的手坐回沙發上,從包裡拿出三個不算大的紅絨盒。

「來,拿著。」

「媽,我已經跟您拿了很多禮物了……」

「這不是禮物,」徐沐馨顯然早有準備,她笑道:「這是祝福,你得收下的。」

酆敏淳低頭看著被塞在自己掌心中的紅絨盒,順從地點點頭。

「以前的婚禮習俗不適用於你跟銘謙的婚禮,一下子,媽也不知道要送什麼,」徐沐馨指了指其中一個盒子,接著說:「我知道你跟銘謙要結婚後,看到什麼可能適合你們的就買。這幾天挑了挑,才挑出這三份。你看看喜不喜歡。」

「既然是祝福,我一定喜歡的,謝謝媽。」

徐沐馨拍了拍酆敏淳的手背,回頭對身旁的宋司丞說:「你看,我們家敏淳多貼心多會說話。哪像宋銘謙,只會跟我說,媽,妳不要亂買東西啦。」

「媽,妳又買了什麼?」

「我買給我大兒子的,不關你事啊宋銘謙先生,你失寵了,你不是獨生子了你知道吧?」徐沐馨握了握酆敏淳的手,又說:「你打開看看?」

站在樓梯口的宋銘謙嘆口氣,看向他爸。

宋司丞倒是頗開心的,他笑著對宋銘謙說:「你媽生下你後,幾十年都只管你餓了還是委屈了,我失寵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你失寵的日子。」

婚宴當天得知自己失寵的宋銘謙卑微地一鞠躬,找傅叔幫他的家人們準備早餐去。

酆敏淳在徐沐馨的鼓舞下打開其中一個絨盒,只見盒子裡有一對純金打造的小動物,親暱地依偎著對方取暖,爪子握著爪子。

「哪,這是你跟銘謙的生肖。總重量數,」徐沐馨從絨盒裡拿出一張紙,攤開來給酆敏淳看,「就是銀行保險箱的號碼。印鑑暫時還是銘謙的,等你們有空再改。」

「謝謝媽。」

「別謝,」徐沐馨溫柔地望著酆敏淳,她輕聲說:「我才要謝謝你。銘謙用了這麼糟的方式跟你結婚,你卻沒有先入為主的厭惡他,還答應了他的求婚。」

酆敏淳瞅著手裡的絨盒,猶豫了幾秒,才說:「我以前也覺得這方法不太好,就像銘謙說的,像買賣。」

徐沐馨趕緊點點頭,大有如果酆敏淳要批評宋銘謙,她會第一個痛罵親兒子的架勢。

「但我最近才發現,在婚姻或愛情裡,兩人怎麼湊在一起的可能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之後是不是珍惜對方,願意陪著對方一輩子,陪他笑,陪他哭。」酆敏淳講完,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徐沐馨,「不過我沒談過戀愛,說這些可能不夠資格……」

「夠,很夠。」徐沐馨開心極了,又繼續積極地讓酆敏淳拆禮物。

等到酆敏淳拆完所有禮物,早餐也準備好了,一家子吃完早餐後,才分別搭車前往婚宴會場。

到了會場,魏晴繁立刻神秘兮兮地擠進新人休息室,跟兩位長輩寒暄完後,抓著宋銘謙就想往外走。

宋司丞拍了拍這位小輩的肩,說他們要先去外面跟老朋友聊聊,你就留在這幫新人打雜吧。

門一關上,魏晴繁立刻爆出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酆亭芳啊,之前一副今天要砸場的樣子,結果她昨天下午突然就來了,問了一堆細節後又巡會場巡半天,最後跟我說沒問題了。當然沒問題啊,她也不想想這誰的場子。但她想幹嘛啊?你們有頭緒嗎?」

「有。」宋銘謙誠懇道:「但最近太忙,忘了告訴你,敏淳跟他妹妹談過後,酆亭芳應該不會再找敏淳的麻煩了。」

魏晴繁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吐槽:「忙?我擔心的要命就怕她砸場,而您忙著談戀愛,沒時間跟我說,對吧?」

宋銘謙不客氣地點頭承認,酆敏淳乾脆別過頭,不忍看魏晴繁奮力抗議的可憐模樣。

等魏晴繁抱怨完,宋銘謙才說:「之前讓你查班機,你查了嗎?」

「查了,」魏晴繁不甘不願道:「他還在上海,沒買機票,倒是買了不少舞台劇的票,一場幾十張的買。」

「有不同的生活重心也是不錯的,」宋銘謙理了理領帶,接著說:「辛苦你了,這人情我會記得還的。」

魏晴繁拍拍好友的肩,瞇著眼說:「不勞您記得。」

「哦?」這次這麼好說話?

「我剛剛算看明白了,你們宋家目前最得寵的不是你,」魏晴繁站到酆敏淳身旁,笑容可掬道:「這位才是新寵,而且看起來會持續很多年。照我看,巴結你不如巴結他,他看起來不會像你那樣百般折磨我。」

「你只對了一半,」宋銘謙毫不客氣戳破好友的夢想,「我家這位的確是不會折磨你,因為他壓根不會讓你有巴結他的機會。」

魏晴繁轉頭看向酆敏淳,只見酆敏淳鄭重點頭,臉上寫著「我不喜歡別人巴結我。」

魏晴繁翻個白眼,難以解釋自己只是在挖苦宋銘謙罷了。他一直知道這位學長為人認真不苟言笑,沒想到這麼多年都沒變啊。

以酆敏淳這個性,要是真與宋銘謙以外的人有商業聯姻,就注定下輩子過得慘烈萬分,深鎖大宅孤單一人都算好下場了。

魏晴繁亮出招牌笑容,向酆敏淳伸出手,說:「是的學長,我絕不會巴結你,保證真心以待!」

宋銘謙拍開魏晴繁的手,微笑著說:「請不要對著別人的丈夫說你真心以待,哪邊涼快哪邊去。更何況,魏大少的真心不值錢。」

「誰說的!」

「楊芮說的。」

被好友一劍穿心血濺一地的魏晴繁按著胸口,後退幾步,貌似傷心欲絕地轉身開門,飛奔而去。

「楊芮真的這麼說?」酆敏淳好奇問。

「真的,」宋銘謙笑道:「大概是兩年前說的。」

酆敏淳輕輕點頭,雖不明白為什麼宋銘謙要加上時間,但想來是有其理由的。

酆敏淳沒多問,宋銘謙也不願將此刻時光用在楊芮或魏晴繁身上,他以兩手摟著丈夫的腰身,面對著酆敏淳,微微低頭,說:「等等就是婚宴了,老實說,我有點緊張。」

「我也是。」酆敏淳老實承認,自己也處於緊張的狀態。

他很清楚,雖然他們兩人明白這是一樁兩情相悅的婚姻,但對外人而言,今天來參加的,是一場商業聯姻。

秀財力,秀權力,就是不秀恩愛。

照理說,他沒什麼需要緊張的。婚宴中最重要的前兩項,宋家已經充分展現。

可是當他拿到長輩精心準備的禮物,看見宋銘謙萬分期盼的眼神,他突然備感壓力。

酆敏淳突然意識到,這是多麼重要的一天。

今天不是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第一天,卻是他們第一次以伴侶的身分在外人面前攜手共步。

他不在乎別人是否想看笑話,也不在乎有沒有人想看他出洋相,但他在乎宋銘謙的感受。

酆敏淳靠在宋銘謙懷中,輕聲問:「你為什麼覺得緊張?」

宋銘謙深呼吸,右手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丈夫的腰身,與酆敏淳十指交握。他道:「還記得書店的傳說嗎?」

「嗯,記得。在那裡告白成功的情侶,能跟對方過一輩子。」

「今天,我們將在眾人的見證下……嗯,他們可能不是真心想來見證的,但別管他們怎麼想,」聽見酆敏淳的低笑聲,宋銘謙也跟著笑,他接著說:「我們將成為法律保障的伴侶,一起走完一輩子。」

酆敏淳用力點了點頭,表明自己明瞭今天的意義。

「所以我很緊張,」宋銘謙見對方仰頭看向自己,他忍住親吻丈夫的欲望,低聲說:「任重而道遠。我肩上扛著的,是讓我丈夫相信愛情跟婚姻的重責大任。」

酆敏淳歪頭想了想宋銘謙說的話,他得到結論後,雖然覺得不大可能,還是開口問道:「緊張,是怕自己做不到?」

「是怕做得不夠好。」宋銘謙輕輕地捏著酆敏淳的下巴,最終還是沒忍住地往對方嘴角偷了個香。

「好與不好是由另一半感受,你緊張也無濟於事。」酆敏淳正經八百地瞅著宋銘謙,在宋銘謙說「所以我才擔心沒做好啊」時,他傾身湊至宋銘謙唇邊輕輕一吻。「截至目前為止,我覺得你是最好的,你完全不必感到緊張。」

宋銘謙笑瞇了眼,像得了糖的幼童。他還想再親一下,卻聽見敲門聲。

「門沒鎖。」

宋銘謙話音剛落,門就被打開來。出現在門後的,是酆亭芳。

她精心打扮過的妝髮與顯然是這季新款的名牌服飾,都與她平日張揚的行徑不同,十分低調素雅。

「恭喜。」酆亭芳從手提的小包包中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禮物,隨手放在桌上。「新婚禮物。」

「謝謝。」酆敏淳僅朝她微微一笑,再多,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了。

倒是宋銘謙,他貌似不費力地與酆亭芳寒暄著不重要的話題,像是酆亭芳專屬休息室的茶水跟空間是否合她心意、有一些準備給貴客的小茶點是否合她口味。

而酆亭芳的應答也不像以往那般針鋒相對,她笑得溫柔親切,彷彿前幾個月的憤怒與她無關。

酆敏淳給聊天中的那兩位倒了茶水,先遞給宋銘謙,再拿給酆亭芳。

酆亭芳接過時向他道了謝,並隨口問:「我聽說你接下來有巡演,會去上海跟東京?」

「是。」酆敏淳想都不想就道:「度蜜月之後就是巡演了。」

「我也聽說,你歷來巡演的票都是一開賣就售罄的,」酆亭芳頓了下,接著說:「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個後門,跟自己的哥哥討張票。」

酆敏淳笑著點點頭,說:「當然沒問題,要幾張都行。」

「不過我猜,票務應該不是你管的。」酆亭芳說完便轉而看向宋銘謙,笑道:「票,應該是要跟宋先生拿吧?」

宋銘謙點頭稱是,「屆時票一開,一定先幫妳留第一排。」

酆亭芳微微一笑,但她還沒說出下句話,宋銘謙卻先提了問題。

「剛剛酆小姐說,巡演這事是聽說的,不知道是聽誰說的呢?」

酆敏淳聽到問題也一愣。是啊,聽誰說的?宋銘謙怕他應對太累,所以跟他討論之後,決定巡演這件事打算延到婚宴之後再公布。不僅是票,整個巡演活動都未公諸於世。

他原先怕票賣不完,但宋銘謙對他很有信心,說就算不宣傳也能一天內賣完票。

既然活動還沒公佈,酆亭芳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是媽跟她說的嗎?酆敏淳困惑地過濾著自己的熟人,試圖找出真相。

酆亭芳倒是大方,笑了笑就說:「我朋友告訴我的。這活動其實還算是秘密,但,齊家的小少爺想跟我朋友借私人飛機回台北。套交情聊著天,我朋友也是八卦,想聽聽宋家跟酆家有什麼我沒說的小道消息。」

宋銘謙比了個手勢,示意請酆亭芳繼續說,他專心在聽。

「齊哲樂告訴她,有個可靠消息,說宋家的公關跟幾個表演廳的窗口聯繫過,貌似要給酆敏淳辦巡演,上海是確定有的,其他就不清楚。」

酆敏淳轉而看向宋銘謙,只見對方微微皺起眉頭,問酆亭芳「確定是齊哲樂嗎?」

酆亭芳點頭稱是,又對酆敏淳說:「我朋友跟我說了這件事,前幾天晚飯時我跟姚女士聊過,她也說的確有聽你說起這件事。怎麼了嗎?這事需要保密?」

「不需要保密。」宋銘謙笑著,說:「只是我想知道,妳朋友最後有出借飛機嗎?」

「當然沒有,」酆亭芳的笑容裡雖帶著幾分溫柔,卻吐出沒有一絲溫度的回應,「要是壞了,他可賠不起。所以沒借。」

酆敏淳見丈夫與酆亭芳輕輕兩句帶過這個話題後,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又繼續聊那些不著邊際的閒事,他兀自低頭整理衣領,沒問出心裡那些可能不怎麼重要的疑惑。

為什麼齊哲樂不買機票就好,非要借私人飛機?要從上海到台北,機票應該不難買吧?

他又想到,剛剛宋銘謙問魏晴繁機票的事。

雖然兩人都沒說明對象是誰,但魏晴繁說那人還在上海,與這件事相連結的話,他總覺得魏晴繁說的是齊哲樂。

對於這位突然出現纏著他聊天,某一天又突然消失的齊家小朋友,酆敏淳總有些在意。

他知道,齊哲樂曾經差一點點就要成為宋家的一份子。

而在這個圈子裡,愛情可以婚後培養甚至不用培養。

所以他也曾經想過,如果不是那場晚宴,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宋銘謙會選擇放下單戀,與一心想跟他在一起的齊哲樂並肩而行。

對於他的出現,被扼殺了機會的齊哲樂卻沒有一絲不滿,總對他笑嘻嘻的,還很能聊。

他交談過的人並不多,在單方面聽齊哲樂說話的片刻裡,他也感覺不出齊哲樂是否厭惡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齊哲樂是真的很喜歡宋銘謙。

那純然的感情,無法掩藏。

「……敏淳?」

「嗯?」酆敏淳抬起頭,看見的是宋銘謙略帶擔心的眸光。

「在想什麼?」

與他並肩的宋銘謙稍稍握緊了他的手,又問:「還是不舒服?肚子餓?」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酆敏淳的視線望進宋銘謙眼底,他不加修飾,直接問出了困惑:「不希望齊哲樂來參加婚宴。」

酆亭芳一聽見問題便遮住了嘴,面露尷尬地打算離開休息室。

然而與酆亭芳想像的不同,這個問題對眼前這對伴侶來說並不會引導至爭執,它僅僅只是個問題,需要得到答案。

宋銘謙鬆口氣,先說:「我看你眉頭都皺起來了,還以為是身體不舒服。」在酆敏淳搖搖頭後,宋銘謙又說:「是,我不希望他來。」

「我很好奇,為什麼?」酆敏淳抿了抿嘴,想了一下,接著問:「你討厭他嗎?」

「不是討厭。」宋銘謙還沒說完,已先聽見了酆亭芳禮貌性的輕咳,他轉頭朝酆亭芳說「如果您有其他事的話、」接收到特赦的酆亭芳便稱自己有事要先離開。

「我認為他對你有企圖,」宋銘謙認真道:「還是愛情方面的企圖。」

酆敏淳搖搖頭,拒絕這個顯然錯誤的答案。「很顯然他喜歡的人是你。」

「那是以前。」

「現在也是,」酆敏淳在酆亭芳關上門後,又補充說:「雖然我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但對別人表露出來的情緒,我還是滿敏銳的。」

宋銘謙立刻委屈道:「那你高中的時候怎麼沒發現我暗戀你呢。」

「我……」無法反駁的酆敏淳發現自己居於下風,支吾一陣後說:「那不一樣……」

酆敏淳張口欲言最後卻噘嘴支吾的模樣實在太可愛,宋銘謙忍不住抱緊對方,滿足的像是得到了整個世界。

「不管他喜歡誰,我都不希望他出現在我們的婚宴上。」宋銘謙撫著酆敏淳的背,輕聲說:「哪怕他無害,我都不想讓你有一絲困擾。這個婚宴的回憶,不需要他的存在。」

酆敏淳嘟囔著我沒有感到困擾,你這樣說,好像我打算趕走那些喜歡你的人。

宋銘謙低下頭,與酆敏淳額頭抵著額頭,他低喃著不是你,是我想趕走那些喜歡你的人,最好一個都不要留,只有我。

「就算有別人,」酆敏淳兩手貼在宋銘謙的臉頰上,半強迫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我還是只喜歡你的。」

剛剛還面帶愁容的宋銘謙突然燦爛的笑彎了眼,他指了指自己的頭,說:「我把這句話背起來了,一輩子記得。」

在兩人說起情話時,回到專屬休息室裡的酆亭芳從包裡拿出手機,確定休息室裡只有自己一人後,撥了通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伴隨一記慵懶的呵欠聲。「亭芳?妳今天不是去參加婚宴嗎?怎麼有空找我?」女人問完一串話後,或許是伸手拍了身旁的人,電話另一端傳來清脆的拍打聲,與女人低聲要求對方睡好不要鬧的說詞。

「有件事想問妳。」酆亭芳往梳妝台前一坐,邊講電話邊審視自己的妝容是否依舊完美。

「嗯?融資的事嗎?」

「不,」酆亭芳嘆口氣,說:「叫妳男人離遠點,我們要講的是秘密,我都聽到他的呼吸聲了。」

女人笑著要男友閃遠點,那端沒多久後傳來彈簧床的嘎吱聲,想來是床上的其中一人下了床。

「說吧,他去準備早餐了。」

儘管知道沒其他人在附近,酆亭芳還是輕聲問:「你上次跟我說齊哲樂要跟妳借私人飛機。」

「是啊,不過我沒借。」女人又打個呵欠,接著說:「怎麼?」

「他有說想借哪一天,或是借多久嗎?」

「倒是沒談到那麼詳細,只知道是這個月,不知道哪一天。我早早就打發他了,」女人像是回想起類似讓她備感失望的餐點,委屈地嘆氣道:「也沒挖到八卦,傷心。」

「妳能幫我問問在上海有私人飛機的朋友,有沒有人借他飛機嗎?」

「幹嘛?這麼上心?該不會是要飛回去跟妳約會吧?」女人故作訝異地抽口氣,「是這樣嗎?」

酆亭芳輕哼一聲,連吐槽好友沒邏輯的胡說八道都懶。

「妳等等,我打電話問問。不過不敢保證能全部問到啊,這時間估計不是在睡就是正要睡。」

「嗯,妳盡快問,能問多少算多少。」

「等我問完,妳一定要告訴我原因啊,不然我不會善罷干休的。」

酆亭芳連聲道好,掛了電話後,她在休息室裡來回踱著步。沒猶豫太久,酆亭芳打開門,攔住一位服務生,問:「魏晴繁呢?他人在哪?我有急事。」

 

 

 

 

 

被告知酆亭芳找他時,魏晴繁朝天翻了個白眼,心想自己為何這麼蠢,居然相信宋銘謙說已經擺平酆亭芳的說詞。

那個瘋子哪有這麼容易擺平!看,現在一定是找上門要鬧事了!

魏晴繁拍拍西裝,確定自己看起來很不近人情後,敲了敲休息室的門。

「請進。」

魏晴繁開了門,還沒說話就被正在講電話的酆亭芳示意他先別開口。

他等了一會,酆亭芳才結束通話,眉眼之間全是煩躁。

「魏先生,請坐。」

魏晴繁撐著笑臉,心想坐妳個頭,老子很忙妳知道嗎?但他只是笑著問:「酆小姐有什麼事嗎?」

酆亭芳看了他一眼,也不強求他坐下,只說:「如果我的記憶沒出錯,齊哲樂曾經差點就跟宋銘謙結婚了對吧?齊家那些長輩當時以為能跟宋家結姻親,不管到哪,架子都擺的挺大。」

魏晴繁乾笑兩聲,說:「長輩的行事作風,我不好說什麼……」

「齊哲樂跟我朋友借私人飛機想回台北一趟,時間點是這個月。」

本來還想隨便找個理由閃人的魏晴繁,一聽酆亭芳這麼說,眼都給瞪圓了。「妳確定?這個月?回來了嗎?」

「我確定是這個月,我朋友沒借他,但不知道他有沒有向別人借。」酆亭芳站到魏晴繁身前,一字一字道:「如果他來婚禮上,鬧出什麼傳言來,讓酆敏淳傷了心、」

我就會被宋銘謙給宰了。魏晴繁在內心大吼出唯一結果,沒管酆亭芳後面說的「我絕不會放過你。」

內心的波濤翻湧之後,魏晴繁深吸口氣,回過神,眨眨眼,又看向酆亭芳。

「酆小姐。」

「嗯?」

「請問,妳剛剛是說,如果酆敏淳傷心,妳不會放過我嗎?」

「……我說的是,如果酆家丟了臉,我不會放過你。」酆亭芳以銳利的視線瞪向他,措辭也毫不留情。

魏晴繁揉揉額際,碎碎念著這要找民航局問還是要找有飛機的人問啊?好不容易理出個頭緒,魏晴繁要離開前,才突然想起告知他這件事的酆亭芳。

他掛著營業用的微笑,單刀直入地問:「酆小姐,我想知道,妳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是故意扔個假消息給我,打算讓我忙得團團轉,妳才能大鬧會場嗎?

還是如妳所說,妳這位深深厭惡酆家私生子的大小姐,突然怕酆敏淳傷心?

魏晴繁沒問出口,但他知道眼前這位大小姐聽得懂。

酆亭芳原本直視魏晴繁,卻在聽到這個問句時別開了視線。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說:「很多事,其實不是他的錯。我卻把錯推到他頭上,要他承擔我的憤怒與恨意。我沒辦法讓一切重來,宋銘謙大概也不希望我重來。那,我只能盡力彌補了。」

「哦?」就這麼簡單?魏晴繁盯著酆亭芳的側臉,試圖看出點情緒來,好辨別對方是否說謊。

「要信不信隨便你。」酆亭芳回過頭,揚起下巴直視魏晴繁,並伸手朝門口一比。「我還有私人電話要接,麻煩你給我一些私人空間。」

魏晴繁點點頭,從善如流出了休息室。一關上門,他立刻垮下肩膀重重嘆氣,接著掏出手機連絡朋友。

魏晴繁才聯絡到一半,眼見婚宴就要開始,他只能硬著頭皮去敲新人休息室的門。

至少,有被造謠或鬧場的心理準備總比沒有準備好,魏晴繁這麼想著。

他推開休息室的門,第一眼看見的是宋家名義上的戶長宋司丞正在講電話,真正的戶長徐沐馨在跟酆敏淳的母親話家常。

宋銘謙跟酆敏淳那兩位慣性秀恩愛的人渣他就不看了。魏晴繁走到暫時能保護他的長輩面前,賣了個乖。「伯母好。」

「好,」徐沐馨笑道:「我才剛跟你宋伯父說到,不知道你哪時會來休息室呢。」

「哦?為什麼啊?」魏晴繁隱隱覺得不太對勁,畢竟他並非宋家親戚,就算是宋銘謙的好友,也不必時時刻刻來休息室探望新人吧?宋伯母的問法太奇怪了。

「因為你該來啊。」

魏晴繁不用回頭也知道,現在站在他身後說話的人是宋銘謙。他乾笑兩聲,僵硬轉身看向好友,「為什麼我該來啊?」

「剛剛有人告訴我,說齊哲樂在上海試圖借私人飛機回台北。」宋銘謙單手按在好友肩上,笑得燦爛。「你說你該不該來說明一下?」

「欸這話就不合理了,你只要我看他有沒有買機票,沒要我監聽他啊。」魏晴繁萬分委屈地反駁,卻意外沒收到好友殘忍的攻擊。

魏晴繁觀察著好友的表情,再次確定宋銘謙的確是心情挺好的狀態,與他假設的狀況完全不同。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用太擔心,想必宋銘謙已經釋懷或者已經有解決的方法。

「怎麼了嗎?」坐在一旁的姚云薰朝徐沐馨問道:「誰要借私人飛機回台北……」

「哦,是銘謙沒處理好的事。」

魏晴繁見好友聽到長輩的說明時,一臉吞了垃圾又不敢說的委屈表情,他憋著笑,深知這時看戲別說話才不會引火燒身的重要道理。

「媽,」酆敏淳走到姚云薰身旁坐下,說:「齊哲樂是銘謙的朋友。他人還不錯,妳不用太擔心,他們倆個鬧著玩而已。」

這下換魏晴繁覺得自己吞了垃圾。他心想:鬧著玩?你知道要是真的惹你不開心,那個暗戀你十幾年的變態宋銘謙會怎麼折磨我嗎學長?

但這些話,魏晴繁也只敢在心裡說。他跟上酆敏淳給的台階,反正在這裡,千錯萬錯,酆敏淳說的絕對沒有錯。他乖巧地朝姚云薰說:「是啊伯母,我跟宋銘謙在開玩笑,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魏晴繁話才說完,就被宋銘謙拉著出了休息室,他邊走邊向酆敏淳眨眼,試圖讓對方理解這是求救信號。

但顯然酆敏淳跟他沒有一絲默契,就這樣看著他被宋銘謙硬生生拖走。

一關上休息室的門,宋銘謙剛剛得體的微笑瞬間消失無蹤,他低聲說:「我剛剛跟哲暐打過招呼了,他確定哲樂還在上海沒回來,也沒有人借他飛機。」

魏晴繁鬆口氣,開心地拍拍好友肩膀就想走人。

宋銘謙拉住魏晴繁,嘆口氣,道:「拜託。」

「啊?」

「他要是買機票回來,我還能當他是那個傻里傻氣的單純孩子。」宋銘謙閉上眼,猶豫了一會才說:「我讓你查機票,是因為我多少存著他還單純的想法。」

魏晴繁撇撇嘴,算是了解好友那句「拜託」是什麼意思了。

他再次拍拍宋銘謙的肩膀,說:「或許他的確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孩子,但你老公也不是什麼一折就斷的柔弱少年。與其拜託我加派人手盯著齊哲樂,說不定讓他跟酆敏淳見個面也好。有些事情,講開了反而好。」

宋銘謙沉默幾秒後,點了點頭。

魏晴繁說了自己要接著忙,為防萬一,他會多派兩個人去大廳看著。臨走前,他朝休息室那噘了噘嘴,道:「恭喜啊,如願以償了今天。」

宋銘謙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開門,回到酆敏淳身邊。

相較於一開始的混亂,婚禮當下算是沒出什麼大問題。

除了幾個試圖灌醉酆敏淳卻被伴郎團灌到去廁所嘔吐的小輩,就是幾個面露不滿,不想敬酒的長輩酸言酸語兩句,卻也沒有人真敢說出那些關於歧視與厭惡的句子。

婚宴結束後,累到說不出話來的酆敏淳發著呆,傻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

宋銘謙替丈夫倒了杯溫水,遞到酆敏淳眼前。

「謝謝。」酆敏淳愣愣的喝掉了半杯後,才抬起頭,問:「你要喝嗎?我幫你倒。」

「是有點渴。」宋銘謙坐到酆敏淳身邊,順手摟住想起身的丈夫,輕輕一帶就讓酆敏淳坐在他腿上。「但不想喝水的那種渴。」

酆敏淳眨眨眼,等他意會過來宋銘謙是在調戲他後,抬手就把剩下的半杯水抵在宋銘謙唇邊。「認命喝水解渴吧你。」

「是,」宋銘謙握住酆敏淳的手腕,笑著說:「在這裡也不好解別的渴、」

「喝水。」

等宋銘謙喝完剩下的半杯,酆敏淳才道:「我本以為今天只是吃點東西,在這個廳裡走幾圈,保持微笑,很簡單。沒想到這麼累。」

宋銘謙才張口欲言,酆敏淳便搶著說:「但我很開心。」

「哦?」

「我以前總覺得我媽很傻,」竟然會相信愛情,相信承諾,相信那些虛無飄渺的未來。酆敏淳低頭瞅著宋銘謙握住自己手腕的動作,輕輕一笑,「但我現在知道,她不是傻,也不是相信愛情。她是真的愛上了一個人,只要跟他在一起,再累都是開心的。」

聞言,宋銘謙抱緊了坐在自己腿上的人,難得沒形象的,以一種像哭又像笑的醜表情笑了起來。

至此,便是他的夢寐以求。

 

 

 

 

 

婚宴結束後,酆敏淳更專心地投入練琴。早早就訂好蜜月旅行飯店的宋銘謙,則在飯店附近預約了供酆敏淳練習的琴房。

出國前夕,酆亭芳跟魏晴繁不約而同的在下午到宋家找人,只是找的人不同。

晚餐前,他們也像講好了似的一起離開,不僅有說有笑,還交換了一下辦婚宴的想法。

等宋銘謙跟酆敏淳用完餐,一起回臥室要整理行李時,酆敏淳才說:「亭芳告訴我,她後來問了幾個朋友,才知道齊哲樂跟不少人接觸過。」

宋銘謙推開房門先讓酆敏淳走進,他走在後方,順手關了門。

「好像多是為了借飛機跟訂飯店。」

「訂飯店?」

宋銘謙皺起眉頭,他還沒問下一句,酆敏淳已經接著說。

「亭芳問過了,他想訂的飯店,都在巡演上海站的附近。」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彷彿沒有人想往下說話。

酆敏淳說完便去找要攜帶的衣物,宋銘謙則是瞅著酆敏淳的背影,一語不發。

等酆敏淳把衣服放在床上,轉身打開行李箱時,宋銘謙才開了口。

「那天酆亭芳說齊哲樂跟表演廳的窗口聯繫過,我就有點擔心。魏晴繁剛剛告訴我,齊哲樂跟窗口私底下說好要買票,還是以別人的名義買的。」

酆敏淳坐在床沿,看著他的丈夫,像在等待下一句。可是宋銘謙卻遲遲沒說出下一句話,他低頭看著地毯,彷彿上頭的花樣有多令人著迷。

那樣的宋銘謙,是少見的。

酆敏淳想著,從自己踏進宋家至今,宋銘謙多數時間是笑著的。那些債務、可能無法在他身上得到的愛情、酆亭芳的敵意,宋銘謙總像不曾為此感到困擾。

總是會有辦法,總是游刃有餘。

能讓宋銘謙感到緊張的,只有感情方面。他會像個擔心自己做錯的稚兒,流露出一絲不能被外人瞧見的惴惴不安,只瞅著掌握他感情的那人,等待宣判。

會讓宋銘謙猶豫該怎麼處理的事情,目前來說只有一種事:處理過程跟他有關的事。

酆敏淳在腦中梳理了整件事情的狀況,想了想,說:「綜合他們倆人的說法,齊哲樂是打算在上海站跟我們重逢了。」

「是。」宋銘謙還要接著說,酆敏淳卻朝他搖搖頭。宋銘謙側過頭,好奇地看向酆敏淳。

「我知道你想避開他,不管他喜歡的是誰,都不想看見他再出現在我們的婚姻裡。」酆敏淳見宋銘謙沒有表達贊同,也沒表達反對,就繼續往下說,「但是,難道你打算堵他一輩子?」

「你的意思是……」

「與其分心掛懷他要做什麼,不如面對這件事。」酆敏淳直視對方,道:「如果是我,會選擇直接跟他說清楚。」

聽到酆敏淳這麼說,宋銘謙只是微笑著,問:「要怎麼說清楚呢?」

「問他為什麼要打聽這些消息,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先不論他會不會誠實以對。」宋銘謙斟酌著找尋字句,不想在討論中讓錯誤的表達壞了事,「如果他誠實說了,說他喜歡你,不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你打算怎麼處理呢?」

宋銘謙握住酆敏淳的手,毫不掩飾地表明自己沒打算放手,也不打算因為同情齊哲樂而有任何妥協。

既然不讓步,又何必與齊哲樂談呢?徹底堵死齊哲樂的盼望,才是最快的方法。

酆敏淳望著宋銘謙,細細想過對方說的話後,答:「我會告訴他,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哪怕我不跟你在一起,也不會跟他在一起。如果結婚的對象不是你,我的愛情是不會存在的。」

宋銘謙沒料到會在這時候聽見如此直接的情話,他楞楞的瞅著酆敏淳,一時之間,忙著感動,竟無暇說服對方配合自己的做法。

「而且,該擔心這個問題的是我。」酆敏淳一反方才的信心十足,驀地眉眼低垂,輕聲說:「他喜歡的人,絕對是你。」

宋銘謙嘆口氣,明顯是不相信這個說法的。

面對宋銘謙不相信的態度,酆敏淳不受半分影響,他說:「齊哲樂告訴我,你們曾經出去喝過幾次咖啡。你跟他聊了不少咖啡的事,後來,他開始認真研究咖啡。」每間店裡的氣氛、單品豆種類、單品豆的產地到提供鮮奶的牧場,無一遺漏。「每一幕他都記在心裡,並時刻複習。」

「那也是以前、」

「是你的以前,卻是他的一切。」酆敏淳一一列出原因,儘管在說明時有著難以形容的酸澀,他還是堅持要說完。

「他說過很多次,家裡的人嫌棄他,不在乎他,只有你對他好。他每次來找我,說的全是你的事。他明明知道我不是他訴說這件事的好對象,但他沒有其他選擇,只有我。」

酆敏淳沒說出口,當齊哲樂在說那些事時,雖然笑著,卻是苦笑。

整個齊家,沒有人願意正視齊哲樂這段還沒死心的感情。

所有人都一樣,都以為已經過去了。

宋銘謙覺得過去了,齊家人則是希望這件丟臉的事快點翻頁吧。

酆敏淳無法道出心裡那些反覆想了幾次卻說不出口的話,只好將自己的結論倉皇交出,「可是,沒有人叫醒他,甚至,他的家人之中,沒有人去安慰他。他一個人努力著,心情可能也很混亂,不知道該怎麼辦。」

宋銘謙沉默了會,才微微皺起眉頭,說:「我以為他已經往前走了。然後他看到了你,轉而喜歡你。」

「他沒有往前走。而且,對於我們要結婚這件事,」酆敏淳想了想,說:「他可能也不太祝福。」

宋銘謙聞言便往酆敏淳身邊靠,問:「不祝福?他跟你說的嗎?」

「不算。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酆敏淳道:「有次他來我們家,要離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嗯?」

「他大概是說,婚前是最甜蜜的,要我們把握這段時間。」酆敏淳聳聳肩,有點無奈道:「這句話的意思,無論我怎麼想,都不是祝福我們婚後幸福。」

見宋銘謙臉色變了變,酆敏淳稍稍握緊了對方的手,說:「我只是要說,可能是因為齊哲樂憋著情緒,一下子想偏了。與其執著於阻止他,不如跟他說說話,聽聽看他在想什麼。就像……」

「酆亭芳。」宋銘謙一點即通,他同樣握住酆敏淳的手,方才不太好的臉色也緩了緩。

酆敏淳點點頭,朝自己的丈夫笑了笑。「那麼,既然要談,我希望是我們主動找他談,而不是等他找我們談。」

「都聽你的。」宋銘謙抬手敬禮,笑道:「我唯命是從。」

 

 

 

因為酆敏淳的要求,宋銘謙當晚便致電他們訂票的航空公司公關部部長,在部長的協助下,將蜜月期的所有航班全部調整過。

隔日一早抵達機場時,酆敏淳猶有睏意,接連打了幾個呵欠。

他們的行李早由專人提前送至機場,兩人此時只帶了一只手提包,由宋銘謙單手拿著。而宋銘謙得空的另一手,自然搭在酆敏淳的腰上。

酆敏淳則是頻頻揉眼,等過了海關後,隨著宋銘謙踏進貴賓休息室。

身為讓酆敏淳睡眠不足的罪魁禍首,宋銘謙早早安排人將毛毯與枕頭準備好,供酆敏淳在上機前想休息便能休息。

在宋銘謙面前,酆敏淳也不打算強撐著不睡,待服務生離去後,酆敏淳喝了點熱茶,抱著毯子就靠著宋銘謙的肩膀小憩一會。

登機後,宋銘謙失去依偎在他身邊補眠的酆敏淳,只能委屈地側身瞅著丈夫的睡顏,鄭重考慮是不是也買一台私人飛機。

快要著陸時,酆敏淳才轉醒。他一醒來,便聽見宋銘謙問他要不要喝點熱飲,剛剛廣播說上海還冷著,喝點熱飲比較保暖。

剛睡醒的酆敏淳愣愣地聽著,聽完便點頭說好,可愛得讓宋銘謙只想抱住對方。

酆敏淳捧著熱茶喝完後才清醒許多,準備著陸時,他轉頭對宋銘謙道:「其實我有點擔心。」

「嗯?擔心什麼?」

「雖然我昨晚這麼說,」酆敏淳嘆口氣,接著道:「但我想起之前魏晴繁說的,我的思考方式比較理想化,可是這世界上,很多事情遠比我想的可怕多了。如果,我的方法是錯的呢?」

「本來就沒有人能永遠都做出正確的抉擇。」宋銘謙想也沒想就道:「錯就錯了,至少我們是一起面對。」

「如果我想錯了,以後你跟齊哲樂見面會尷尬……」

「不會的。」宋銘謙苦笑道:「再尷尬也沒有上次尷尬。」

酆敏淳原本想問上次是哪次,但還沒問出口,已意會過來宋明謙是指差點要跟齊哲樂辦婚禮的事。

酆敏淳想了想,還是有點好奇當年到底是怎樣的狀況,便還是開口問了。

宋銘謙挑了幾個重要的時間點說明,像是他哪時被家長推去約會,跟齊哲樂彷彿喝過幾次咖啡,那時自己有多無奈,一一告知。

酆敏淳靜靜聽著,直到兩人踏出海關,他才開口道:「你當時,真的一點點也沒有打算……我是說,有一個人這麼好,又這麼喜歡你,你卻不打算放棄好久之前的單戀?」

「你吃醋啊?」宋銘謙湊到酆敏淳面前,笑得開心。

酆敏淳正經地搖搖頭,獲得宋銘謙一臉委屈的扁嘴動作。「他對你這麼好,你不心動。我什麼都沒做,你卻單戀這麼久。我總覺得、」

「你做了很多。」宋銘謙難得打斷酆敏淳說話,他拉著酆敏淳停下腳步,轉身正面對著丈夫,道:「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我連媽都瞞著,我說了,你也要保密啊。」

酆敏淳歪著腦袋瓜,好奇地瞅著宋銘謙。

「我們高中時常常同一週一起領獎,朝會時你應該見過我很多次,但你顯然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宋銘謙有些可憐兮兮地,但酆敏淳沒想解釋,顯然是默認這結論。「不怪你,你常領獎,我只有偶爾領個全校第一的學業獎項而已。」

酆敏淳遲疑了會,最後還是沒憋住,直接說:「我的確沒印象,但這跟你領多少獎沒關係。」

宋銘謙道:「知道,那時候,你根本不在乎學校裡的任何人。」

酆敏淳點點頭,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偷偷觀察你啊。」說完這句,宋銘謙突然笑了起來,又道:「因為太常觀察你,魏晴繁有陣子都叫我偷窺狂。」

酆敏淳也跟著笑,問:「所以,你觀察到什麼?」

「那些流言無法撼動你,有人打算揍你你也不害怕,我一度以為你真的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宋銘謙抬起手,以指腹摸了摸酆敏淳的臉頰,說:「那群要揍你的人離開後,過一會你才同手同腳的走出小森林。我原本以為你不怕,但,原來你只是把情緒都藏到肚子裡,或許是因為,你知道沒有人會挺身保護你,所以你不能在那些人面前,露出害怕或傷心的樣子。」

酆敏淳愣了下,像在回想當年。

「你這麼堅強,乍看之下無驚無懼,還挺直了腰桿,」宋銘謙低聲道:「我卻只想走過去抱緊你。」

「可是、」酆敏淳困惑道:「我並沒有對你好……」

宋銘謙搖搖頭,說:「愛情的開始,有時候並不是誰對你好或不好,而是那個人的一舉一動,能占據你多少心思。」

酆敏淳低著腦袋瓜,狀似深思。半晌,他才抬起頭,看向宋銘謙。「我同意。」

宋銘謙一愣,他本以為酆敏淳想了半天是要說什麼,沒想到,酆敏淳說出口的,卻只是一句我同意。

酆敏淳說完就往前走,宋銘謙跟在他身旁走著。

走了一小段路後,宋銘謙才領會過來,並神秘兮兮地湊到酆敏淳耳邊,輕聲問:「學長,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的一舉一動也,欸?學長!你怎麼走這麼快!」

前方加快腳步的酆敏淳才不管在他身旁假裝跟不上的宋銘謙,紅著臉,堅持不回答。

相較於新婚燕爾,心情大好的宋家兩位少爺,一早被電鈴聲叫醒、氣呼呼地在貓眼中看見宋家新人的齊哲樂,就有些笑不出來。

暫時住在飯店裡的齊哲樂做了幾次深呼吸後開了門,他也不管自己一身睡衣,笑嘻嘻地朝兩人打招呼。

「宋大哥!你們來上海度蜜月嗎?不是吧。人家度蜜月都是去歐洲,想特別一點的去非洲,沒看過來上海度蜜月的。啊!是想走買買買,我老公看上的我都買這路線嗎?嘖,這路線我也喜歡,想想都覺得興奮。」

酆敏淳搖搖頭,宋銘謙則直接道:「是特地來找你的。」

「找我?」齊哲樂單手指著自己,很是不解。「找我幹嘛?當導遊嗎?別吧,我去的地方不太適合你們這種有伴的。」

宋銘謙比了個手勢,示意齊哲樂找張沙發坐下來。齊哲樂嘿嘿笑了兩聲,背對他們,蹦跳著去了浴室,只留下一句「我先刷牙。」

等齊哲樂關上浴室門後,酆敏淳抬起頭問宋銘謙:「不打電話問問他就直接過來,真的不會太失禮嗎?我總覺得不太好。」

「的確是不禮貌。」宋銘謙往雙人沙發上坐下,拍了拍沙發的另一側後,瞅著酆敏淳看。「坐這邊?」

「既然不禮貌……」酆敏淳坐下後,問:「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

「因為他會想跑走。念大學時,他每次被哲暐發現他做錯什麼後,不是逃避幾天不回家,就是死活不接哲暐電話。」宋銘謙湊到酆敏淳耳邊,笑道:「怕被罵,怕傷心。」

「你真了解他。」話剛說完,酆敏淳便意識到這句話像在吃味。他還沒來得及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已看見宋銘謙笑意盈然卻還連忙擺手否認的矛盾畫面。

齊哲樂整理好自己與心情後,踏出浴室時所看見的,便是宋銘謙與酆敏淳有說有笑的畫面。

他站在浴室門旁,閉上眼,咬緊了下唇。幾秒後,他急匆匆地衝向床邊,抓起手機就喊:「這麼晚了?」

「是不早。」宋銘謙看向齊哲樂,又說:「肚子餓?」

「不是啊宋大哥,」齊哲樂緊張地從衣櫃裡翻出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邊穿邊說:「我跟朋友約了吃飯呢,昨天玩太晚一沾床就睡了沒定鬧鐘,這下完蛋,我遲到了!」

宋銘謙笑了笑,說:「你這招拿去唬你那個愛弟心切的哥哥還行,用在我身上就太看不起我了。」

一旁的酆敏淳「啊?」了一聲,宋銘謙解釋道:他要是真的跟朋友約吃飯還遲到,剛剛就不會在浴室磨蹭這麼久不出來了。

齊哲樂扁著嘴,說:「我也是看到時間才……」

「哲樂,」宋銘謙眼神一凜,收起方才與酆敏淳溫言軟語的聲調,嚴肅道:「你要是真的有約,進浴室前一定會先確認時間。你上班常遲到,對朋友卻是很守時的,你哥跟我抱怨過很多次,說他這個哥哥還比不上一個認識不到三天的新朋友。」

齊哲樂鬆開手上的襪子,定格了一會,又慢吞吞地穿上。

他乾笑兩聲,說:「我哥這樣說我啊?」

宋銘謙正要開口,齊哲樂已先搶著說:「我最近都在玩,也沒回去礙他們眼。雖然嘛,的確是沒有很認真找個有錢人結婚,但我哥應該不至於託你來罵我吧。宋大哥,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看著坐在地上的齊哲樂,宋銘謙嘆口氣,要起身走過去時卻被酆敏淳拉住。

「哲樂,你不是說不願意錯過婚禮嗎?怎麼沒有來。」

在宋銘謙訝異的視線裡,酆敏淳提出了問句,而齊哲樂皺起了眉,望向他們。

「我,」齊哲樂支吾著,原先還有些猶豫似的,最後卻笑了出來。他深吸口氣,笑道:「我回不去。」

齊哲樂挪動姿勢,面對酆敏淳,兩手抱著膝蓋,接著說:「我爸怕我出現在婚宴上,又讓大家想起齊家小兒子當年追著宋家獨子跑,差點都要準備婚禮的笑話,所以不讓我買機票回去。」

「那你放棄了嗎、」

「只能放棄啊,我找了超多家航空公司訂機票,」齊哲樂兩肩一垮,無奈至極,「買是能買,但隔天就會有什麼主任啊之類的打電話給我,說他幫我取消機票了,退款會盡快給我什麼的屁話。啊,我爸跟我哥為了齊家的面子也是拚了,都不知道他們怎麼跟航空公司說不給我票的,總不會說實話吧!不過也不能問,問了是討打。」

「我是問,你放棄了嗎、」

「就說了只能放棄啊,」齊哲樂瞇起眼又搖了搖頭,對酆敏淳說:「我剛說過了耶。」

酆敏淳點頭,說:「我知道,你說你放棄買機票。但我問的,是你真的放棄追著宋銘謙跑了嗎。」

站在一旁的宋銘謙看著酆敏淳,心想:他的丈夫,從高中至今,竟一直都如此直接而勇敢的面對問題。

不拐彎,也不被外在色彩搞混目標。

這是美德,但實在太容易受傷了。宋銘謙瞄了眼齊哲樂後,跨步站到酆敏淳身前,明確地表達出保護對方的姿態。

「你覺得我還沒放棄宋大哥嗎?」齊哲樂抓抓頭髮,像聽到多好笑的笑話般站起身並原地轉了個圈,放聲大笑,「天啊,真的嗎?」

「是,我覺得你沒放棄。」酆敏淳直言不諱,他直直望著齊哲樂,在對方停下大笑後接著說:「我看過太多人放棄對我的喜愛,看過太多人放棄鋼琴,放棄夢想,放棄自己。他們都會有新的目標,但你沒有。」

齊哲樂站定後,面無表情地盯著酆敏淳看了會。直到酆敏淳再次張口要說話時,他才說:「宋大哥,我有話要跟酆敏淳說,單獨的。可以麻煩你離開一下嗎?」

宋銘謙想也沒想便拒絕,酆敏淳倒是答應了。兩人答案不同,酆敏淳也不太意外,他又問齊哲樂:「他離開,但房門不能關。可以嗎?」

「不行,必須關房門。」齊哲樂毫不退讓,他接著說:「不然不談也行。反正是你們想談不是我,我有事要出門,大家散會。」

見齊哲樂故作俏皮的兩掌一拍,作勢要離開,酆敏淳拉住他,問:「為什麼要關門?」

「因為有些話我不想讓宋大哥聽見啊。」齊哲樂笑道:「人總是有幾個秘密的,對吧。」

「你想守著秘密就守著吧,」宋銘謙冷淡地直言:「這輩子就守好它,別說出口。反正,我跟敏淳都不是樂於窺探他人秘密的人。」

酆敏淳原以為齊哲樂會開心的下逐客令,沒想到齊哲樂聽見宋銘謙的這句話後,卻猶豫了。

「敏淳,我們走吧。」

「等等!」齊哲樂反手抓住酆敏淳的手腕,咬牙道:「宋大哥可以留下,但不能說話,也不能聽我們說什麼,他得戴著耳機。」

「不必了。」宋銘謙伸手想撥開齊哲樂緊握的手,卻見齊哲樂拉著酆敏淳往後退。「你做什麼。」

「你就這麼緊張他?這麼不信任我?一點點的、」齊哲樂驀地紅了眼眶,他甩甩頭,又說:「我在你們眼中就沒有一點好嗎?」

齊哲樂邊說,手裡的力道不自覺加大,酆敏淳則皺起了眉。他道:「齊哲樂、」

「你閉嘴。」齊哲樂頭也沒回,他看著宋銘謙,話卻是對酆敏淳說的。

「齊哲樂,我不要求你有禮貌。」宋銘謙冷冷說道:「但你要知道,你現在做的事,已經踩到我的底線。」

「這已經是你的底線了?」齊哲樂眨眨眼,執著地瞅著宋銘謙,每一瞬,每一秒,都不願放過那般。「你知道嗎?宋大哥。我的底線,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在踩它。可是我不能說,也不能生氣。」

「那是你的事。」

齊哲樂從口袋裡掏出本該在浴室裡的刮鬍刀刀片,他讓酆敏淳站在自己身前,一手握著酆敏淳的手腕,另一手將刀片抵在酆敏淳的頸動脈上。他笑了笑,說:「對,是我的事,所以沒有人知道我有多痛。等我在你的底線上多劃兩刀,你就會懂。」

「銘謙,」酆敏淳閉上眼,冷靜道:「報警。」

「你敢拿手機出來,我就先割他的動脈。」齊哲樂咬牙道:「我說到做到。」

宋銘謙沒動手拿手機,他盯著那反光著的刀片,低聲問:「你做這些,只是為了要讓我覺得痛?」

「不止,遠遠不止。」齊哲樂見宋銘謙沒大動靜,便笑著道:「我本來不打算這樣做的,誰叫你堅持不離開呢。」

「你本來打算怎麼做。」

齊哲樂沉默著,直到酆敏淳因為手腕疼痛而輕輕嘶聲,他才呢喃道出。

「……等你們來上海巡演,我會找個機會約酆敏淳出來。飯店我都訂好了,先把他關起來,讓你緊張幾天。我再陪著你找,我們會共同度過那段很難熬的日子。最後,你會找到他的屍體,當然,會有人幫我頂罪。我對你們很好吧?還讓你們先度蜜月了。」

齊哲樂說完後,一時之間,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酆敏淳極力忍著痛,他的指間有些發麻,手腕卻疼得要命。

宋銘謙沒答腔,甚至沒有憤怒指責大罵,他只是看著齊哲樂,冷眼看著。

「你不罵我是個瘋子嗎?宋大哥。」

「罵了有用嗎?」宋銘謙揚起臉,挑眉問:「所以,你不停找理由來找敏淳,不是因為你喜歡他,是因為想跟他打好交情,以便日後約他出來?」

「是啊,」齊哲樂聳肩,擠出一個類似無奈的表情,「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這麼說來,你恨我?」

齊哲樂瞇起眼,看著酆敏淳說:「不是你,是所有可能嫁給宋大哥的人。你們如果感情不好,那還好一點……」

刀片被施力壓進酆敏淳頸間,齊哲樂接著道:「可是你們感情這麼好,除非拆散你們,否則我沒有機會了。」

「你現在殺了我,也不會有機會跟銘謙在一起了。」

「都怪你!」齊哲樂在酆敏淳耳邊大喊:「我懂宋大哥,我懂他!我這麼做,他一定以為我喜歡你,除非必要,他一定不想帶你來上海,不想讓你見到我!我可以慢慢準備,他就不會發現你是我殺掉的。一定是你,一定是你要求提早來上海,對不對!」

酆敏淳小心翼翼的呼吸著,他看著宋銘謙,心裡全是愧疚。

他以為能跟酆亭芳好好溝通,也能跟齊哲樂說明白。卻忽略了,齊哲樂的情況他並不了解,齊哲樂對他有什麼想法,他也不清楚。

自己的自以為是,讓宋銘謙陷入這樣的困境裡。

齊哲樂嚷著,說:「我本來想把門關上,跟酆敏淳約下次見面的日期跟地點。既然你們來了,也省得我之後還要想辦法單獨約酆敏淳。但是、但是、」

「你知道我的。」宋銘謙答道:「既然不歡而散,以後我也不會給你任何機會單獨接近我跟敏淳了。」

齊哲樂扯起單邊嘴角笑了,「對,你會把我拒於千里之外,避免任何誤會或者傷害酆敏淳的事發生。就像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一樣,你會微笑以待,可是我再無法走到你身邊,對不對。」

齊哲樂越說越是小聲,最後聲音近乎顫抖著,「我一看到你們來就知道,不對,從我第一天見到你們約會就知道,我沒有機會了,沒有了,再沒有人會在乎我說什麼。」

「有的。」宋銘謙道:「哲暐就很在乎你。」

「他是怕我丟齊家的臉。」

「不是。」

酆敏淳眨眨眼,確定自己沒看見宋銘謙開口,但的確有個聲音從宋銘謙那個方向傳來。

齊哲樂錯愕地睜圓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宋銘謙。

「我阻止你找宋銘謙,是因為我希望你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找下一個你喜歡的人,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宋銘謙身上。我跟爸說過,我扛家業是為了齊家,也為了你。你想娶誰就娶誰,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如果我撐不起齊家,一定要商業聯姻,那也由我面對就好。」

宋銘謙自西裝的內側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對著齊哲樂。

酆敏淳發現齊哲樂稍稍鬆了手勁,他沒動,深怕齊哲樂又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哥?你、你電話……」

「銘謙今天凌晨跟我說,他要去上海找你。」

手機螢幕亮著,上面的人名是齊哲暐,通話開了擴音,進行了將近二十分鐘。

「他說,如果敏淳說的沒錯,你喜歡的人還是他的話,那你最近的行徑不太對,可能是走偏了。」

「我沒走偏!」

「你走偏了,是我跟爸逼著你走偏的。」齊哲暐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卻帶著一些鼻音。「我以為讓你去上海,你能開開心心的玩,認識新的朋友,可能會有新的愛情。但終究是趕鴨子上架,我應該要聽你說話,而不是要你去找新朋友談心。」

齊哲樂雙手顫抖著,他瞪著手機螢幕,彷彿與他對談的人就站在他面前那般。

「哲樂,如果你願意回來,我幫你訂機票。下個月有幾個還不錯的派對,只要你不嫌他們怎麼玩都是唱歌跳舞烤肉撩妹,我們一起去,當打發時間也好,他們有幾支酒還是可以喝的。」

「帶我去?」

酆敏淳發現齊哲樂鬆了手,宋銘謙也發現了,動作極小地朝他搖搖頭,示意酆敏淳別動。

「當然帶你去,你被那個單戀酆敏淳的偷窺狂耽誤大好青春已經夠倒楣,我們也該闢謠了。宋銘謙,是不是。」

「是。」宋銘謙將手機遞至齊哲樂面前,說:「如果我當年勇敢一點,跟我爸媽說我單戀敏淳,非他不娶,也不至於弄出這些誤會來。」

齊哲樂接過手機,看著螢幕,眼淚滴滴答答地墜在螢幕上。他一手緊握手機,另一手以袖口抹掉上頭的眼淚,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酆敏淳這才三步併作兩步繞到宋銘謙身旁,握住宋銘謙的手。

他原以為宋銘謙胸有成竹,至少是有備而來。但十指交握後,酆敏淳才詫異地發現,宋銘謙跟他一樣,手也輕輕顫抖著。

酆敏淳抬頭看向宋銘謙,見對方也看著他,便以唇語說了句「我沒事。」

宋銘謙點點頭,握緊了他的手。

等齊哲樂的情緒緩和下來後,宋銘謙叫客房服務送來幾樣餐點,叮囑齊哲樂吃點東西再出門玩,別餓壞肚子。

齊哲樂低著頭,略為尷尬地道了歉。

酆敏淳向來對這樣的場面感到不知所措,他站在宋銘謙身後,視線落在宋銘謙的肩膀上。

宋銘謙跟齊哲樂聊了一會,等客房服務送餐後,他才對齊哲樂說,「我們晚點還要去機場,下次再讓你當導遊吧。」

齊哲樂紅著眼眶,用力點了點頭。

離開飯店搭上車後,酆敏淳才問:「你早上聯絡齊哲暐的啊?」

「是。」宋銘謙答:「不只齊哲暐,還有魏晴繁。我叫他找十幾位年輕而且身手不錯的保全跟我們一起進飯店。他們全在門外,要是出事,也有人手能亡羊補牢。」

宋銘謙將備用的計畫詳細告知,酆敏淳靜靜聽著,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宋銘謙接了電話。

打電話來的是齊哲暐,講了什麼,酆敏淳其實不太感興趣。他看向窗外,想著不久前發生的事。

「怎麼了?」很快就講完電話的宋銘謙收起手機,抱住酆敏淳,問:「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我在想,我是不是給你找麻煩了。」酆敏淳輕輕摸過自己的手腕,上面的指痕還紅著,像在提醒他剛剛發生過什麼事。「如果不是我要求來上海,就不會發生這件事。」

「如果不是我們今天來上海,他原本的計畫是綁架你。」宋銘謙沉聲道,語氣裡藏著怒氣,「幸虧我們來了趟,否則要是你被綁架,我可能會、」

酆敏淳聽見宋銘謙深呼吸,他沒問「可能會怎樣」,是因為自己心裡大概有個底。

剛剛宋銘謙還能保持禮貌跟齊哲樂說話,如若發生的是綁架,下場肯定不是有點尷尬而已。

「下次,」酆敏淳說:「下次來上海,除了在台上之外,我一定寸步不離你。」

宋銘謙笑道:「不只在上海,其他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我都贊成你這麼做。」

「那不行,」酆敏淳認真道:「你辦公室沒鋼琴也沒文學讀物,我要是寸步不離,到你辦公室的話就只能發呆了。」

「好的,鋼琴跟文學讀物對吧?」宋銘謙單手拿出手機,憋著笑,當著酆敏淳的面點開備忘錄,「等回到國內,我就叫楊芮買。」

「我不是這個意思,」酆敏淳連忙遮住手機螢幕,說:「你買了,我也不敢在辦公室彈琴啊,吵到別人怎麼辦。」

「你彈琴怎麼會是吵,」宋銘謙理直氣壯,直道:「別人想聽,要付費買票的!」

酆敏淳還想勸阻對方,卻聽見宋銘謙沒憋住的笑聲。他意會過來,明白宋銘謙只是想逗他,並不是真的非要買鋼琴不可。他想了想,說:「反正不能買。」

「為什麼?」

酆敏淳側過臉,掙扎了一下,說:「有人跟我說,宋家的優良傳統是聽另一半的。我說不能買,那,你買,還是不買?」

宋家小少爺挺胸,凜然道:「不買!」

酆敏淳被對方那充滿正氣的表情逗笑,原先還有些凝滯的氣氛,也隨著笑聲消散。他放鬆地往後靠,讓自己陷在宋銘謙懷裡,難得懶散地不願動。

「蜜月之後就是巡演了,」酆敏淳看著宋銘謙執起他的手,與他交握,兩人的手,皆是骨節分明。他為了彈琴,長年不留指甲,而宋銘謙的中指與食指,有長年握筆的薄繭。「好久沒有在眾人面前彈琴,實在是……有點緊張。」

「為什麼緊張?」

「怕退步吧。」酆敏淳輕嘆,「以前練習是拚命練,之前空白了一陣子,後來雖然又接著練,但我總覺得不太一樣了。」

「的確是不太一樣,」宋銘謙瞅著丈夫手腕上的紅痕,最後忍不住以指腹輕輕搓過。好一會,他才說:「你以前彈琴,很陶醉其中時,偶爾才會微微笑一下。現在常常笑,有的時候,表情還特別溫柔,看得我都有點嫉妒那台鋼琴。」

酆敏淳挑起眉,問:「你以前看過我彈琴?高中的時候嗎?」

「高中時在音樂教室偷看過,你開始巡演後,只要我能去的我就會去。」宋銘謙解釋了一會自己真的不是偷窺狂,只是,人都會忍不住去注意喜歡的人,「雖然那時還沒辦法成為贊助商,但每場我都送了花。哪,我是骨灰級別的粉絲,我說你沒退步,就肯定沒退步。」

「你每一場都送了花?」

宋銘謙得意的點頭,說:「從無缺席。」

酆敏淳突然坐直,回頭看向宋銘謙。「那署名呢?」

「我那時沒敢寫全名,怕要是有人認出來,跟我爸媽說了,他們會猜測你就是讓他們兒子發現自己愛男人的人。」宋銘謙見酆敏淳一臉嚴肅,也不多說原由,便接著講:「我每一場都送百合,只是品種不、」

酆敏淳反握住宋銘謙的手,也顧不上禮貌,他急促道:「你的署名是S,對吧?從頭到尾,每一場都送百合的,只有一個。」

宋銘謙沒問「你怎麼會記得這麼枝微末節的小事」,他只是愣了一會,最後在酆敏淳的嘴角親了一下。「對。」

酆敏淳仰起頭,也吻了宋銘謙。

在宋銘謙打算得寸進尺多親兩口時,酆敏淳推開他,笑瞇了眼,說:「是我的恩師先發現的。他是位很浪漫又很嚴厲的良師。」

「嗯?」為什麼親到一半會提及老師?宋銘謙忍著親近的渴望,認命等著下文。

「他曾經跟我說,這位S如此深愛你的音樂,如此知音,是很值得以身相許的。」酆敏淳笑道:「沒想到一語成讖。」

「那我們要跟老師約吃個飯嗎?既然都要去歐洲了,」宋銘謙自然地跟著丈夫喊老師,他在酆敏淳耳旁蹭了蹭,說:「跟老師報備一下,你結婚了,對象是那位神秘兮兮不曾出現的S。」

酆敏淳點點頭,在宋銘謙抱緊他時,笑著獻上擁抱。

未來,他將窮盡溫柔,以報那人默默多年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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